周二早上，他没有在地铁上看后台。

　　不是忍住了，是真的没有打开，把手机揣在口袋里，抓着扶手站了一路，脑子里转的是别的事——商务那边要跟进续签的那家商户，按备注上写的，对方下周给答复，今天要发条消息过去确认一下，别让那家拖着不吭声，最后把时间耗掉了。

　　进公司之后，他在工位上坐下，开机，先把那条跟进消息发给负责那家商户的商务同事，让他今天找对方确认一下节点，抄送了一下合同信息备用，然后把邮件窗口关掉，把审核请求打开，开始处理今天的量。

　　处理到第六条，他把手机侧过来看了一眼。

　　睡眠那篇，昨晚八点发，现在是上午九点多，阅读数七十三。

　　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压了一下。

　　七十三，比鱼油那篇第一个小时少了将近一半。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——鱼油那篇是周日下午两点推的，那个时段用户在平台上的活跃度本来就比工作日晚上高，所以第一批数字会被基数抬一截，不是文章本身更好，是时间点给了。睡眠那篇推的是周一晚上八点，这个时段活跃度是高的，但用户推送进来的阅读路径跟白天不一样，读了就关掉的比例高，互动留下来的少，数字爬得会比鱼油那篇慢一点，但不代表文章差。

　　他把手机扣回去，把鼠标挪回来，继续处理第七条。

　　这个分析他做得很平，不是在安慰自己，是真的觉得这两个数字之间的差距说明不了什么问题。现在这个节点，数字的绝对值本来就没有参考价值，他需要的是第三天、第五天的对比，看留存，看文章自然传播的尾巴有多长，那才是有意义的信号。

　　现在盯着七十三看没用，不如把眼前的事干完。

　　快到十点，李志来了，今天脸上那种笃定劲儿还在，没有周一那种新鲜感，是沉下来了的那种。进来在工位上坐下，把包放好，开机，给自己倒了杯水，整套动作顺得像是他已经把某件事想清楚了，心里腾出了地方，所以手边的事反而做得比以前利落。

　　他没有开口问高有为，就坐着干自己的事，高有为也没说话。

　　两个人之间是那种不用开口的安静，不是隔阂，就是各自在各自的事里，不需要用声音来填这个空间。

　　高有为把今天剩下的审核请求清完，靠回椅背，把颈侧揉了揉，转了转脖子，骨头没响，就是那种肌肉拉了一下之后松开的感觉。他闭了一下眼，两秒，重新睁开。

　　那个圆脸马尾的实习生今天跟另一个实习生在低声说什么，断断续续的，高有为听清了一个词：“社保”，然后两个人压低了声音，剩下的他没听清，也懒得拼。这帮实习生关心的事，跟他现在关心的事，不在同一个层面，不是谁对谁错，就是不一样。

　　十一点多，王杰从里面出来了，没有进会议室，就站在走廊和工位区的交界处，扫了一圈，然后走到高有为这边，站定，开口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：

　　“区域重划那个方案，我跟刘总那边通过气了，原则上同意，但具体怎么动要再等财务那边确认，因为两个商务的绩效基数不一样，重划完之后薪酬结构要跟着调，这块涉及的事多。”

　　高有为抬头，应了声：“明白。”

　　“你先把现在这条线正常跑着，”王杰说，“别让那边感觉要动他们，等上面把方案定了，统一通知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王杰点了下头，转身回去了，走路的步子还是那种四平八稳的管理者步调，不快不慢，叫人看不出心情。

　　高有为重新面对屏幕，把这段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　　原则上同意，等财务，再通知。这套话他懂，意思是这件事在往前走，但走多快不由他控制。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这边的日常维持住，别让下面的人提前感觉到什么风声，免得节外生枝。这种事他前世经历过太多遍，配合就行，不要多嘴，不要猜进度，等上面的人把事捋清楚了，消息自然会下来。

　　李志没有看这边，但高有为注意到他手上停了一下，就那么一下，很短，然后继续动。

　　这个停顿，他感觉到了，不确定李志是不是听到了刚才王杰说的那些。那两个商务的事，跟李志没有直接关系，他大概率只是听到了个动静，感受到了气氛里有什么在流动，具体内容未必听清楚了。

　　这件事，高有为没打算跟他说，也没打算不说，就是让它放在那里，跟李志没有交叉的地方，不用往那边递消息。

　　午饭他出去吃的，没去食堂，在公司楼下那条街上走了几分钟，找了家开了有些年头的面馆。木头桌子，椅子腿有一条有点歪，坐下去会晃，他换了个椅子坐稳，点了碗阳春面，加个卤蛋。面端上来，汤是清的，撒了葱花，他把葱花往边上拨了一些，低头开吃。

　　面馆里就四五张桌，今天生意不算好。斜对面坐着一对男女，低头各自看手机，面都快凉了也没怎么动；旁边一张桌，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在喝汤，喝得出声，吸溜吸溜的。高有为没往那边看，把卤蛋夹起来咬了一口，蛋黄是熟透的，不沙，他嚼着，把面条搅了搅继续扒。

　　脑子里还是在转睡眠那篇的事。

　　七十三，那是今天早上的数字，现在大概到十一二点了，他估摸着应该爬到一百五左右。这个估算他没有依据，就是凭感觉，凭前世做过类似的内容之后积累下来的那点感觉。这种感觉不总是准，但也不总是错。他告诉自己不要估，估了没用，今晚回去再看才是真的，但脑子里那个数字还是在那里，像一个开着的窗，关不上。

　　他把面条扒完，汤喝了大半，把碗推到一边，结账出去。

　　下午，他把团购频道这周到现在的商户跟进记录过了一遍，把需要催进度的几家标出来，把备注更新好，然后发了两条消息给商务同事，让他们跟进。口气平，没有施压，就是确认时间节点，别让事情悬着。

　　做完这些，他把椅子稍微往后推了一点，把手搭在腿上，坐了一会儿，没有立刻打开新的东西。

　　办公室里今天的气氛比上周松了一截，不是因为有什么好事，就是人适应了，那种压着的沉劲儿变成了背景，存在着，但不妨碍人干活。键盘声密起来，有人在打电话跟商户确认什么，声音有点高，被旁边的人用眼神压了一下，声音就低下去了。

　　李志下午接了个电话出去，出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，比上周那几次都短。回来坐下，直接开始打字，没有停顿，像是那个电话谈的事有了结果，不管什么结果，事情定了之后，动作反而比悬着的时候干脆。

　　快下班，他把手机拿出来，点开后台。

　　睡眠那篇，阅读数一百九十一。

　　比鱼油那篇第一天慢，但也没有慢到让他需要重新判断什么的程度。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跟预期对了一下，没有偏出去，在那个区间里，往下走没有，是稳着的。关注数新增了六个，比鱼油那篇第一天少了五个，他把这个差值压了压，觉得说明不了太多，样本太小，多看几天再说。

　　他把页面退出来，把手机锁屏，起身，收拾桌上的东西，把外套取下来，背上包。

　　李志今天走得晚，还在盯着屏幕，高有为路过他工位的时候，他没有抬头，高有为也没说什么，就这么从他身边走过去，推门出去，走进走廊。那盏新换的灯管今天看着比头两天稍微暗了一点，可能是错觉，可能不是。

　　地铁站里人比昨天多，他挤进去，刷卡，等列车。

　　一百九十一。

　　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搁了最后一遍，然后把它放掉。列车进站的风声先到了，把他站台上的头发吹乱了一截，他用手压了一下，没压住，随它去了。门开，人流涌进去，他跟着走进去，找了个扶手抓住，车门合上，车厢动起来，外面的站台往后退，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，然后变成隧道里的黑。

　　第三篇，明天下午三点出，是叶黄素那篇，护理那个女孩写的，他改过两轮，稳的。

　　该来的，让它来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