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，高有为在地铁上点开了公众号后台。

　　他告诉过自己不要盯，但早上出门前还是没忍住看了一眼。鱼油那篇，阅读数定在了两百三十八，昨晚睡前是一百七十几，夜里又爬了一截。他估计，是有人发到了什么群里，或者平台的分类推荐在夜间又推了一轮。关注数加了十一个，比他预期的稍好一点点，但也就那样，没有超出他事先给自己设的那个区间。

　　他把页面退出来，将手机揣回口袋，抓住扶手，随着车厢的晃动站稳。

　　两百三十八。

　　这个数字放在冷启动账号身上，不算难看，但高有为没有把它当成什么值得琢磨的事。因为这个数字里，有多少是真实的目标用户、有多少是随机路过就走的流量，现在还看不出来，要看后续的留存和互动，那些才是有意义的信号。一百零一个人看了文章却没有关注，这件事，跟十一个人关注了且日后每篇都打开来看——这两件事哪个更值钱，答案他心里清楚，可现在还没有数据支撑判断。

　　他把这些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然后统统搁下，将注意力从这件事上挪走。

　　今天早上有两件事要做：把区域建议那页纸发给王杰，还有把积了一个周末的商户审核请求清掉。其他的事，都是等——等今晚八点第二篇自动推送，等数据慢慢往上走，等这件事的轮廓真正显现出来。

　　车厢在一个站点停下，门开了，一股夹着地面潮气的风灌进来。高有为往里挪了一步，让出通道。旁边上来一个推着大购物袋的中年女人，袋子撞了他的腿一下，她没说话，他也没作声，各自站定。车门合上，车厢重新启动。

　　进公司时，他先去茶水间接了杯水，回到工位坐下，开机，打开邮件，把昨晚存在草稿箱的区域建议附件发出去，收件人填了王杰。点击发送，看着那封邮件进入已发送文件夹，他随即关掉了邮件窗口。

　　这件事，交出去了。

　　他打开审核请求列表，一眼扫过去，积了二十三条，比平时多，是周末两天积攒下来的量。他从最旧的那条开始，挨个往下处理，手上的动作不慌不忙，脑子跟着屏幕运转。遇到材料不全的，直接打回去，备注写得简短，说清楚缺哪几项就行，不用多余的废话。

　　快到十点，李志来了，今天来得比上周任何一天都早。他进来时，高有为正在处理第十一条审核，余光扫过去，见李志西装扣得整整齐齐，头发也梳得利落，整个人收拾得比这周前几天都有精气神。他走到工位旁，把包放下，拉开椅子坐定，动作里带着一种做了决定之后才有的笃定劲儿。

　　高有为重新低下头。

　　李志今天的状态，不是周末睡饱了的精神好，是下了某种决心后的笃定。这两种感觉，外表看着相似，内里的质地却截然不同。他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分辨的，大概是前世见过太多次，分辨这种事不需要推理，就是本能地知道。

　　两个人都没说话，各忙各的。办公室里的键盘声比上周密集了一些，像是那股压抑的气氛，在周末稍稍散了些，周一回来又重新笼罩下来，可大家把这口气慢慢咽下去，便能沉下心干活了。圆脸马尾的实习生，今天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，声音压得很低，高有为没听清，也没兴趣听，继续处理手上的审核请求。

　　快十一点，李志的椅子转了过来，比上次多转了几度，是正面对着高有为的角度，而非斜着留有余地的那种。

　　高有为停下鼠标，抬头看向他。

　　“你那个号，”李志开口，“发出来的东西，阅读量现在怎么样？”

　　“刚发第一篇，两百多。”

　　“第几天了？”

　　“昨天下午发的。”

　　李志“嗯”了一声，下巴微微抬起，眼神里带着盘算的意味，不是质疑，是在拿这个数字跟自己心里的某个基准做对照。

　　“冷启动。”高有为平平淡淡地说出这三个字，没有解释的意思，只是陈述一个事实，“前三周的数字没有参考价值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，”李志说，语气比往常少了几分漫不经心，多了些正经，“我是想说，要是后续跑起来，推广这块你有没有想法？就是怎么把量做上去的那种。”

　　高有为在心里琢磨了一遍这句话。

　　李志今天的问法，跟上次问阿里妈妈、上上次问百度投资，方向完全不一样。前两次，他都是在找资源、在试探，今天这个问法，却是主动往高有为这边靠拢，是把自己也纳入其中的态度。

　　他没有立刻回应，手搭在鼠标上，看了李志一眼，说道：“现在还不到那一步。账号标签没养清楚之前，推广进来的流量是留不住的，纯属打水漂。”

　　李志抿了抿嘴，没有反驳，点了下头说：“那就先看看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把椅子转了回去。

　　这句“先看看”，高有为听出了其中的深意：是给这个话题留着余地，不就此打住，先暂时搁置，等有了新变化再接着聊。他把这个判断记在心里，重新将鼠标移回审核界面，继续处理后续工作。

　　午饭他在食堂解决，点了炒土豆丝、一碗白粥，还有两碟拍黄瓜。炒土豆丝是今天食堂做得最爽口的一道菜，切得纤细，火候也恰到好处。高有为扒这道菜的速度比平时快些，他喜欢土豆丝脆嫩的口感，简单直接，不用费心思去想。

　　吃到一半，王杰从另一边走过来，端着餐盘，看见他，顿了一下，便在他旁边坐下。在食堂里能占到这样的位置，说明他来得不算早，也不算晚，是属于领导的时间节奏，不争先，也不落后。

　　“区域建议那个方案，我看了，”王杰边说边往碗里夹了一筷子菜，“思路没问题，我拿去跟商务那边对接一下，你先别动，等我这边有结论再说。”

　　高有为应了声“好”，没有多言。

　　王杰吃了一会儿，没再提工作的事，随口说了句“今天食堂的粥比上周稠”，高有为附和了一声。两人各自吃完午饭，王杰先起身离开，高有为把餐盘推进回收口，比他晚半分钟走出食堂。

　　下午，审核请求全部处理完毕。他打开内网数据面板，快速浏览了这周到当天的团购频道指标，没什么大的波动。新增商户板块保持稳定，老商户续签有一家正在跟进，商务同事发来备注，说对方下周会给答复。他把这条备注在系统里标上“待跟进”，妥善保存好。

　　四点多，圆脸马尾的实习生从茶水间回来，路过高有为的工位时停下脚步，小声问：“高组长，王领导看了你发的那个方案了吗？”

　　“看了，让我等消息。”

　　她抿了抿嘴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，最终没再追问，端着杯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。她今天的情绪比上周平稳，那种茫然无措的感觉收敛了不少。或许是周末想通了一些事，或许是时间久了，悬着的心慢慢磨成了习惯。高有为分不清究竟是哪种，也没必要去深究。

　　李志下午出去了一次，接了个电话，在外面站了七八分钟。回来时脸色平静，坐下刷了会儿手机，快五点时，拿起外套穿上，对高有为说了句“先走了”。高有为抬头点了点头，李志便缓步离开，推门走出办公室，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　　高有为收拾了一下桌面，将今天新建的几个文档保存好，关掉屏幕上堆积的标签页，起身背上包，走出了公司。

　　此时，下班高峰刚刚开始，地铁站里已经聚了不少人。他在进站闸机前排了两分钟队，刷卡后走向月台，站在离站台边缘黄线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，等候列车。

　　身边的人比早上多，有人和同事并肩站着聊天，有人独自盯着手机，偶尔抬头看向隧道方向。高有为没有掏出手机，就静静站在那里，听着远处列车进站的风声先一步传来，比列车本身早几秒，吹动了站台上悬挂的指示牌轻轻晃动。

　　他没有在心里倒计时。

　　晚上八点，第二篇文章会自动推送，他不需要守着，也不用盯着，这件事会自然发生，用不着他守在屏幕前。

　　回到家，他换上拖鞋，去厨房煮了一包面，把冰箱里剩下的一把青菜丢进去一起煮。等面熟的间隙，他拿出手机，看了眼公众号后台：鱼油那篇文章，今天的新增阅读量还在缓慢上涨，现在显示两百八十几，比早上多了四十多。他在心里记下这个数字，关掉页面，把手机放回台面，起身端下锅。

　　面条盛进碗里，青菜捞出来铺在上面，他站在水槽边，一口一口吃完，喝了大半碗汤，剩下的觉得太咸，便倒掉了。洗完碗，他拿着手机回到桌前坐下。

　　八点零三分。

　　他点开公众号后台，第二篇睡眠相关的稿件，状态已从“定时发布”变为“已发布”。文章页面加载完成，排版无误，标题“四十岁之后睡眠变差，不是你的错”在屏幕上显得简洁干净。他翻了一遍正文，没有乱码，文末挂着的商品链接，点击后跳转正常。

　　阅读数，个位。

　　他退出页面，将手机扣在桌上，打开电脑，调出明天要跟进的事项备忘录，在最后添加一行：第二篇已发，观察三日数据，再与第一篇对比。

　　保存完毕，台灯的暖光铺满桌面，窗外楼下有辆摩托车驶过，发动机的轰鸣声粗重了一瞬，随即消失在远方。楼道里格外安静，仿佛这条街上的人都早早回了家，各自守在房门内，安放着各自的心事。

　　高有为坐在椅子上，没有立刻动弹，就让这份安静在屋子里多停留一会儿。

　　两篇了。

　　剩下四篇按节奏依次排期，账号就这样一步一步慢慢推进，没有捷径，也不需要捷径，稳扎稳打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