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，秦骁的临时屯所内灯火通明，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寂静。李敢派出的哨探已悄然散出，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，严密监控着孙焕府邸及其亲信的一举一动。范玄则伏案疾书，将今日所见所闻，连同那皮质碎片的拓样，细细记录，眉头始终紧锁。
“主公，”范玄搁下笔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“孙焕若真与蛮族勾结，所图绝非小利。粮仓被焚，表面看是断了我们东营的粮，但更深一层，或许是他们在清除某些见不得光的痕迹。那皮质碎片上的印记，老朽越看越觉得心惊，绝非普通部落所有，牵扯到的，恐怕是草原上的大人物。”
秦骁负手立于窗前，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，眼神冷冽：“不管他背后是谁，既然把手伸到了边城，伸到了我军粮之上，便是取死之道。我们现在需要确凿的证据，光靠推断和一块碎片，动不了他分毫，反而会打草惊蛇。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范玄点头，“孙焕经营边城多年，根深蒂固，与监军司似乎也有牵扯。我们需耐心等待，等他自己露出破绽。”
然而，破绽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。
翌日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李敢便带着一身寒气匆匆闯入。
“屯长！有情况！”李敢声音急促，带着一丝兴奋，“昨夜我们的人盯着孙焕的一个心腹队率，名叫赵六。后半夜，这家伙鬼鬼祟祟出了城，往北边黑风岭方向去了！我们的人缀了上去，发现他在岭下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，埋了点东西，然后又偷偷溜回了城。”
黑风岭？那是边境线上一个三不管的地带，常有流寇和马匪出没，也是某些见不得光交易的传统地点。
“埋了东西？”秦骁眼神一亮，“可知是何物？”
“距离太远，看不真切。但赵六行动诡秘，埋藏时左右张望，定然不是好事。我们的人没敢轻举妄动，留下标记后便撤回来报信了。”李敢回道。
范玄捻须沉吟：“赵六是孙焕心腹，掌管一部分军械文书。他此时冒险出城埋藏东西，极可能与粮仓之事有关，或许是未来得及销毁的账册、信物，甚至是与蛮族联络的信函！”
秦骁当机立断：“李敢，点齐十名绝对可靠的弟兄，要身手好的，随我立刻出城。范先生，你留守城中，注意孙焕和监军司的动向。”
“主公小心，恐防有诈。”范玄提醒道。
秦骁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：“若是陷阱，正好看看他们想玩什么把戏。若是证据…那便是孙焕的死期！”
半个时辰后，秦骁带着李敢等十名精锐，身着便装，借着清晨的薄雾，悄然从边城一处隐蔽的侧门潜出，直奔黑风岭。
山路崎岖，林木渐深。一行人按照哨探留下的标记，谨慎前行，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。出乎意料，一路并未遇到任何伏击或阻拦，顺利得让人有些不安。
抵达那处废弃的山神庙时，日光已透过稀疏的林叶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庙宇残破不堪，早已荒废多年，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。
按照哨探描述的方位，李敢很快在庙后一棵老槐树下，找到了那片新翻动过的泥土。几名士卒迅速挖掘，不多时，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被取了出来。
木匣没有上锁。秦骁示意众人退开，自己亲自上前，小心翼翼地打开匣盖。
里面并非预想中的账册或信函，而是几封火漆密封的信，以及…一小袋金沙，在透过林叶的阳光下，闪烁着诱人的光泽。
秦骁拿起最上面一封信，拆开火漆。信上的字迹略显潦草，用的是蛮族文字夹杂着一些生硬的汉字，内容更是让他瞳孔骤缩！
信中明确提到了下一次“货”交接的时间、地点——就在三日后，黑风岭以北三十里的鹰嘴涧。交易的“货”物，竟是五百副强弓硬弩，以及配套的箭矢五千！而信末的落款印记，与昨日那块皮质碎片上的图腾，一般无二！信中还提及，上次通过粮仓掩护运送的“盐铁”已被查验接收，下次款项会一并结清。
“盐铁…强弓硬弩…”秦骁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，一股冰冷的杀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。边城守军军械尚且不足，孙焕竟敢将如此重要的军国利器，资敌卖给蛮族！这已不是简单的贪腐或倾轧，这是彻头彻尾的叛国！
“屯长，你看这个！”李敢从木匣底部又翻出一块小小的青铜腰牌，上面刻着一个“孙”字，边缘还有特殊的纹路。“这是孙府核心护卫的标识！”
证据确凿！信函、交易内容、孙府的腰牌！这一切，都指向了孙焕！
然而，秦骁心中的那丝不安却越发强烈。这一切，似乎…太顺利了。赵六昨夜刚埋下，他们今日就轻易找到？这木匣就像是被人故意放在这里，等着他们来取一般。
是孙焕大意？还是…这本身就是一个圈套？一个引诱他秦骁私自出城，并手握这些“证据”的圈套？
秦骁脑海中飞速运转。如果这是圈套，孙焕的目的何在？诬陷他伪造证据？还是借此机会，将他引出城，然后…
他猛地抬头，眼中寒光四射：“李敢，立刻带人搜查四周！重点查看有无埋伏的痕迹！”
“诺！”李敢也意识到不对，立刻带人散开。
片刻之后，李敢脸色难看地回来禀报：“屯长，四周发现不少新鲜脚印，至少有三四十人，埋伏在百步之外的林子里，看痕迹，他们刚刚撤离不久！”
果然有埋伏！
秦骁看着手中的信和腰牌，冷笑起来。他明白了。孙焕这是故意让赵六露出破绽，引他前来“发现”这些所谓的证据。若他拿着这些证据回去告发，孙焕完全可以反咬一口，说他秦骁勾结蛮族，伪造证据，意图诬陷上官！甚至，刚才那些埋伏的人，可能就是准备在他“找到”证据时现身，坐实他“与蛮族交易”的场面！只不过不知为何，那些埋伏的人提前撤走了。
好一个毒计！一石二鸟，既能除掉他这个眼中钉，又能掩盖其真正的通敌行为！
“主公，此事…”李敢也想通了关节，面露忧色。
秦骁将信和腰牌重新放回木匣，合上盖子，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、带着几分腹黑的笑意。
“孙焕想玩，那我就陪他玩玩。”他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，“他将计就计，想引我入瓮。那我便…将计再就计！”
“李敢，原样埋回去，恢复痕迹，我们撤。”
“撤？”李敢一愣，“那这些证据…”
“这些不是证据，是鱼饵，也是陷阱。”秦骁淡淡道，“孙焕想看我咬钩，我偏不咬。他既然设了这个局，见我没有上当，必然会有后续动作。他比我们更急，因为真正的交易就在三日后！我们只需耐心等待，等他自乱阵脚，等他…亲自把真正的破绽送到我们面前！”
“回去之后，今日之事，严格保密。对外，只说我带人出城例行巡逻勘察地形。”秦骁吩咐道，眼神锐利如鹰，“我们要做的，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，暗中张网以待。看看这位孙副将，接下来还能演出什么好戏。”
他看向边城的方向，仿佛已经看到了孙焕志得意满却又因计划落空而逐渐焦躁的嘴脸。
“想跟我斗？看谁先沉不住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