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城的清晨，薄雾尚未散尽，校场上却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。士卒们按照建制排列，目光都聚焦在校场前方那临时搭建的木台上。今日是新一批军械运抵边城后首次配发的日子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期待与不安的躁动。
秦骁一身黑色戎装，按刀立于自己麾下屯卒队列前方，神色平静，仿佛昨日在黑风岭山神庙的经历从未发生。他身后的李敢等人也个个目不斜视，军容严整。唯有站在秦骁身侧，作普通文士打扮的范玄，偶尔捋须的目光中，会闪过一丝洞悉世事的了然。
孙焕顶盔掼甲，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登上木台，他面色红润，声若洪钟，先是例行公事地宣讲了一番忠君爱国、戍边卫疆的大道理，然后大手一挥：“开库，配发军械！”
沉重的库门在数名军士的合力下缓缓推开，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木箱。军需官带着吏员们开始唱名，各屯屯长依次上前，领取分配给本屯的兵器甲胄。
起初一切正常，领到军械的屯卒们虽然沉默，但还能维持秩序。然而，当第一个领到弓弩的士卒试着空拉弓弦时，“嘣”的一声脆响，那看似完好的弓臂竟从中断裂！
这一声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，瞬间激起了千层浪。
“我的刀！这刀口是钝的！”“甲片…这甲片的铆钉是松的！一碰就掉！”“箭…箭簇是生铁，根本没淬火！”“弩机！弩机的望山是歪的！”
惊呼声、怒骂声、质问声如同潮水般在校场上蔓延开来。士卒们举起手中刚领到的，堪称粗制滥造的“军械”，脸上充满了愤怒和难以置信。这些刀剑劈不开木桩，弓弩拉不满即断，甲胄挡不住孩童的棍棒，与之前报废回收的旧军械相比，除了表面光鲜些，性能甚至有所不如！
这哪里是增强战力的军械？这分明是一堆堆催命的废铜烂铁！
“肃静！肃静！”孙焕站在台上，脸色先是惊愕，随即变得铁青，他厉声呵斥，“吵什么！成何体统！军械乃工部统一调拨，岂容尔等置疑！”
然而，群情激愤，已经不是他几声呵斥能压住的了。边城直面蛮族兵锋，军械就是士卒的第二条命，如今命根子被人做了手脚，谁能忍？
“孙将军！”一名脾气火爆的队率忍不住站出来，举起手中断裂的长枪，“这就是朝廷拨给我们的新军械？这让我们如何守城？如何杀敌？！”
“放肆！”孙焕身旁一名亲卫校尉上前一步，指着那队率骂道，“你敢质疑上官？我看你是蛮族细作，故意扰乱军心！”
“放你娘的屁！”那队率也是豁出去了，脸红脖子粗地吼道，“老子在边城砍了十几个蛮子脑袋的时候，你他娘还在穿开裆裤！这军械有问题，眼不瞎的都看得出来！”
“对！军械有问题！”“我们要换货真价实的军械！”“请将军明察！”
台下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，场面几乎失控。
秦骁冷眼看着这一切，目光与台上的孙焕有瞬间的交汇。孙焕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，但更多的是阴鸷。秦骁心中冷笑，果然，真正的杀招在这里。粮仓纵火或许是为了掩盖之前的交易，而这批被调包的军械，才是孙焕及其背后之人，削弱边城守军、甚至可能借蛮族之手铲除异己的致命一击！这比单纯的贪腐更加恶毒百倍！
“都给我闭嘴！”孙焕运足中气，声震全场，强行压下骚动，“军械之事，本将自会查明！若有工匠营私舞弊，本将绝不轻饶！但现在，所有人，领取军械，带回营房，不得喧哗！违令者，军法从事！”
在亲卫们刀剑半出鞘的威逼下，愤怒的士卒们只能强忍怒火，抱着那一堆堆“废物”，憋屈地返回各自的营区。
秦骁麾下的屯卒也不例外。回到东营屯所，看着堆放在院中那几十副劣质弓弩、卷刃的刀剑和松散的战甲，所有人的脸色都异常难看。
“屯长，这…”李敢拿起一把单刀，用力往旁边的木桩上一砍，刀身不仅没能劈入，反而崩开了一个明显的缺口，他气得浑身发抖，“这让我们怎么打仗？蛮子打过来，我们难道用牙齿去咬吗？”
其他士卒也纷纷围拢过来，情绪激动。
“肯定是有人中饱私囊！”“对！一定是孙焕那王八蛋干的！”“我们去监军司告他！”
秦骁抬手，压下众人的喧哗，他走到那堆军械前，随手拿起一张制式长弓，手指摩挲着弓臂上那粗糙的木质纹理和敷衍的漆面。“告？用什么告？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能直接证明是孙焕调换了军械。这批军械从出库到运抵边城，经手环节众多，他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一张张愤懑而不甘的脸：“而且，你们没发现吗？孙焕刚才虽然惊慌，但并无太多意外。他恐怕早就知道这批军械有问题，甚至，这可能本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。”
范玄适时开口，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：“主公所言极是。此乃釜底抽薪之计。边城守军战力大减，一旦蛮族来攻，城池危矣。届时，守城不利的罪责会落到谁头上？自然是主官和我们这些一线将士。而有些人，或许早已准备好了退路，甚至可能借此向蛮族献上‘投名状’。”
众人闻言，倒吸一口凉气，细思极恐。
“那…那我们怎么办？难道就眼睁睁看着？”李敢急道。
秦骁放下长弓，眼神锐利如刀：“当然不。他既然出招，我们接着便是。”
他看向范玄：“先生，依你之见，对方下一步会如何？”
范玄沉吟道：“军械劣质之事已暴露，孙焕必会想办法平息众怒，并寻找替罪羊。掌管军械接收、查验的官员，以及负责押运的军官，首当其冲。他会迅速‘查明’，将罪责推到这些人身上，杀人灭口，死无对证。此为其一。”
“其二，”范玄继续分析，“为了稳定军心，或者说，为了继续实施其削弱边军的计划，他可能会从其他地方调拨一批‘合格’的军械过来，数量不会多，仅够装备他的亲信部队，或者用于拉拢、分化其他将领。如此一来，既能稍安人心，又能进一步制造军中不平等，埋下分裂的种子。”
秦骁点头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：“和我们预料的一样。他想断我们的爪牙，让我们在接下来的风波中无力反抗。那我们就让他以为，我们真的成了没牙的老虎。”
他转向李敢，下令：“李敢，传令下去，所有领到的‘新’军械，统一收缴入库，对外就说是等待上官核查。我们暂时继续使用修缮过的旧军械。”
“诺！”李敢应道。
“另外，”秦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，“让我们的人，暗中留意所有与军械库、工匠营以及可能接触过这批军械押运队伍的人。尤其是…那位主管军械的刘校尉。”
范玄补充道：“刘校尉是孙焕的人，但并非铁板一块。此次军械被调包，他身为直接经手人，无论知情与否，都难逃干系。孙焕若想找替罪羊，他极可能是第一个。或许，我们可以从他身上，找到突破口。”
秦骁颔首，目光再次投向那堆如同笑话般的劣质军械。阳光照在那些粗制滥造的兵甲上，反射不出丝毫锋锐的光芒，只有一片令人心寒的黯淡。
“风暴才刚刚开始。”他轻声自语，语气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静，“且看这场风波，最终会卷走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