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冥走了大约两里地，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
　　脚下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，路边的野草里有虫子在叫。风从南边吹过来，带着庄稼地里泥土和青苗混在一起的气味。一切都平静得不像话。

　　但他低下了头，看向自己那双还沾着泥巴的手——手背上，一层灰白色的雾气正在不受控制地渗出来。

　　幽魂武魂，自己激活了。

　　幽冥的眉头皱了一下。他的意识瞬间沉入精神之海，然后看到了让他瞳孔微缩的一幕。

　　那颗灰色光球，在发光。

　　伊莱克斯的残魂碎片依然蜷缩在最深处，没有苏醒的迹象。但从那颗光球的表面，正有一缕极细极细的灰色丝线延伸出来，飘飘荡荡地落向幽冥武魂的核心。

　　那丝线碰到幽魂雾气的瞬间，一种冰冷到极致的、带着浓烈死亡气息的力量，在他的武魂里扩散开来。

　　一圈灰色的光环，从他的脚下缓缓升起。

　　那是一枚魂环。颜色不是白色，不是黄色，不是紫色，更不是黑色和红色。它是一种极其纯粹的、不带任何杂质的灰色，安静地悬浮在幽冥身体周围，像一圈凝固的雾。

　　幽冥盯着这圈灰色看了三秒。然后他的嘴角，极其缓慢地向上翘起。

　　他的意识触碰那圈灰色魂环，三道信息同时涌入脑海。

　　第一魂技，控魂。控制一切离体的魂魄、怨灵，以及亡灵生物。压制得住，对方就是傀儡；压制不住，反噬。

　　第二魂技，噬魂。以自身灵魂为引，吞噬一切被他压制的灵魂力量，炼化为自身的魂力和灵魂本源。这个魂技的根基是伊莱克斯残魂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死亡权柄。

　　第三道信息涌入的时候，幽冥愣了一下。

　　不是魂技。是一个领域。

　　【枯魂领域】——雏形。

　　范围五米。减缓敌人魂力恢复速度，小幅度提升噬魂效率。持续时间短暂，消耗不小，但可以随着修为提升而成长。

　　幽冥把这三个能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然后他抬起头，望向身后那条通往小镇的土路。路的尽头，扬起了灰尘。

　　四个人。

　　跑在最前面的是周老头，步子迈得又急又碎。他身后跟着三个人——一个中年男人，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，气息最沉，是魂尊级别。另外两个年轻些，都是镇上的猎户，一个提着猎叉，一个腰间别着短刀，大魂师级别。

　　幽冥只看了一眼就判断出了这四个人的实力。周老头，二十多级的大魂师，铁甲龟武魂。两个猎户，大魂师，二十几级，野路子，魂环配置顶多一个黄色百年。中年男人三十级出头的魂尊，一白两黄，不会更好。

　　一个魂尊，三个大魂师。而他只有一个人，六岁，先天满魂力，十级，外加一枚灰色魂环。

　　硬碰，能打，但没必要，可以智取。

　　幽冥把脖子上的戒指握在手心。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
　　他的肩膀开始发抖。

　　不是剧烈的、刻意的抖，是很细微的、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颤栗。下嘴唇微微咬住，眼眶泛红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。

　　他把手背到身后，灰白色的雾气收了回去。整个人的气质在一瞬间从“平静得不像孩子”切换成了“吓坏了的六岁孤儿”。

　　周老头在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另外三人成扇形散开，封住了左右和身后的退路。

　　“小子——”周老头指着幽冥，声音尖利，“你跑不了了！”

　　幽冥没有回答。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
　　魂尊向前走了一步，铁背狼武魂在他身后低低地咆哮着。他看着面前这个浑身发抖、眼眶通红的孩子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　　周老头跟他说这孩子是个邪魂师，武魂阴寒无比。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，分明就是一个吓傻了的小崽子。

　　“老周。”魂尊压低声音，“你说的真是这个？”

　　“就是他！”周老头咬牙切齿，“你们别被他的样子骗了！这小子邪门得很！”

　　魂尊又看了幽冥一眼。六岁的孩子，瘦得下巴尖尖的，衣服破烂，赤着脚，站在那里浑身发抖。他见过邪魂师，没有一个长这样。

　　他的警惕心，在幽冥发抖的那一瞬间，松了一分。

　　“小孩。”魂尊的声音放平了一些，“把你的武魂亮出来。如果不是邪魂师，我们不为难你。”

　　幽冥抬起头，看了魂尊一眼。

　　那双眼睛通红，泪水模糊了瞳孔，看起来就是一个被吓坏的孩子。但泪水底下，那双眼睛的深处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不过魂尊看不到那一层。泪水是最好的掩护。

　　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幽冥的声音在发抖，带着哭腔，“我不是邪魂师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
　　他朝魂尊迈了一步。一个被吓坏的孩子，本能地朝看起来最能做主的大人走去，想要寻求保护——这是所有成年人都会觉得“合理”的举动。

　　魂尊没有退。

　　幽冥又走了一步。距离魂尊还有五步。他的步子很小，很碎。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滑下来，在沾着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。

　　三步。

　　提猎叉的猎户叉尖垂了下来。别短刀的猎户握刀的手也松了松。周老头在后面想喊什么，但嘴巴张了张，没发出声音——他也不确定了。

　　因为此刻的幽冥，和半个时辰前在小院里那个眼神平静的怪物，判若两人，可能是觉醒的武魂影响呢。

　　两步。

　　魂尊低头看着这个朝他走来的孩子。六岁，瘦得像一根豆芽菜，赤着脚。哭得满脸都是泪，肩膀抖个不停。他的警惕心确实松了。

　　一步。

　　幽冥走到了魂尊面前。他的个子只到魂尊的腰部，仰起脸，泪眼模糊地看着魂尊，嘴唇哆嗦着，伸出手，像所有吓坏的孩子那样，想要抓住大人的衣角。

　　他的手指碰到了魂尊的腰带。

　　然后，那双泪眼模糊的眼睛里，所有的恐惧、所有的颤抖、所有的眼泪，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。

　　那双眼睛变得平静。计算完毕之后，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平静。

　　魂尊看到了这个变化。他的瞳孔猛地收缩，想要后撤。

　　晚了。

　　幽冥的手掌已经按上了他的小腹。

　　噬魂，全开。

　　领域全开。

　　魂压开。

　　灰色的魂环从幽冥脚下轰然亮起。魂尊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小腹处传来，他的铁背狼武魂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。

　　他想推开幽冥，但那股力量直接作用于灵魂——他的手抬到一半，就因为灵魂被撕扯的痛苦而失去了力道。

　　幽冥的魂力开始缓慢增长。从十一级的底层，艰难地往上爬。魂尊的灵魂比之前预想的要弱，但三十级毕竟是三十级，反噬依然存在。六岁孩子的经脉被两股力量的拉锯撑得生疼，鼻血流了下来。

　　这一切发生在一个呼吸之内。

　　两个猎户反应过来了。提猎叉的冲上来，举叉便刺。别短刀的从侧面绕，拔刀出鞘。

　　幽冥没有回头。

　　不是不想回头，是他的双手都按在魂尊身上，噬魂全开。他腾不出手，但是领域的迟缓为他提供绝佳的机会。他必须在猎户的攻击落到身上之前，先解决掉魂尊。

　　他猛地加大了噬魂的吸力。魂尊的铁背狼武魂发出一声哀嚎，形体骤然缩小了一圈。

　　幽冥感觉到魂尊的抵抗在这一瞬间出现了裂缝，他没有犹豫，将那块撕下来的灵魂本源整口吞下。

　　魂力从十级，跳到了十二级。

　　魂尊的膝盖弯了下去。他的抵抗彻底崩溃了。

　　幽冥没有把他抽干。不值得。他把魂尊的魂力抽到只剩几级，灵魂本源吞噬了大半，然后松开手。

　　魂尊的身体软倒在地，眼神空洞，像一具被抽空了芯子的木偶，就这样死了。

　　而这时，猎叉已经到了。

　　幽冥侧身。叉尖擦着他的肋骨刺过，在他侧腰上犁出一道血槽。他没有管这道伤口，在侧身的同时，魂压的力量作用到提猎叉的猎户灵魂上。

　　猎户的灵魂几乎被碾碎。

　　提猎叉的猎户瞳孔猛地收缩。他感觉到无力感，想要松手——来不及了。

　　二十几级的大魂师，灵魂在幽冥面前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，幽冥然后松开叉杆。猎户的身体软倒在地，眼神空洞，变成了植物人了。

　　别短刀的猎户看到了整个过程。从幽冥的手按上魂尊，到魂尊倒下，到同伴倒下，一共不到三个呼吸。他的战斗意志在那一个瞬间出现了裂缝。

　　但他没有跑。他握着短刀，刀尖对着幽冥，手在抖，他也是第一次见到邪魂师。就连那么厉害的大哥都死了，他被吓得尿裤子。

　　幽冥转过身，正对着他。六岁的孩子，侧腰上多了一道血槽，鼻血还在流，但眼睛平静得不像活人。

　　猎户握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
　　幽冥朝他走了一步。猎户退了一步。

　　幽冥又走了一步。猎户又退了一步。

　　第三步的时候，猎户的脚后跟碰到了周老头的脚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周老头的脸色比他还要白。

　　幽冥停下了脚步。

　　“我不杀你们。”他说。

　　猎户的瞳孔猛地放大。

　　“你们回去吧，我懒得杀你们。”

　　他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再见。”

　　说完这句话，幽冥转过身，朝官道的方向走去。走出几步之后，他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
　　“对了，周爷爷。”

　　周老头浑身猛地一颤。

　　“谢谢你帮我觉醒武魂。”

　　他的语气真诚极了。但是周老头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幕了。

　　然后他继续走。六岁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出一道短短的、颜色很淡的影子。影子的轮廓里，有一层极淡的灰白色雾气在无声地翻涌。

　　周老头和剩下的猎户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他们看着那个六岁孩子的背影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热浪里。风吹过来，路边的野草沙沙作响。

　　而幽冥走在官道上，赤着脚。侧腰的伤口还在渗血，他把破烂的衣服扯下一条，胡乱扎了一下。

　　魂力稳稳停在十二级。魂尊和大魂师的灵魂本源被炼化了一部分，还有残渣没有清理干净，在意识边缘嗡嗡作响。但他没有停下来炼化。

　　他走出几步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他其实也是强弩之末了，短时间使用了三次魂压，让他的状态不是太好。他也是在强撑着，不然他们都要留在那。

　　幽冥继续走。没有回头。

　　意识深处，那颗灰色光球依然安静地悬浮着。伊莱克斯还在沉睡。

　　路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