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幽魂证道登神位 生死门开现玄机
十年的雨,在第十一年落不下来了。
斗罗大陆的天空从三年前就开始变色。最先变的是极北之地的天,那片永远灰白的地平线忽然泛了红,像冻伤的脸颊。
然后是邪魔森林,遮天蔽日的树冠从边缘开始枯黄,一层一层往里烂,等里面的魂兽发觉时,腐烂已经蔓延到了核心圈。
星斗大森林因为有银龙王的庇护,算是撑得最久的,但也只是撑得久而已——外围的万年魂兽被一批一批地屠戮,尸体堆在森林边缘,堆成了一道矮矮的山梁。
银龙王没有出手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那个站在尸山上的年轻人,身上的死亡气息浓得连她都觉得冷。
幽冥花了十年,从假死脱身到九环封号斗罗。
前三年他进入日月皇家魂导学院,一个面容普通、天赋尚可的学生。
导师对他的评价是“勤勉,但不算惊才绝艳”,只有教过他的九级魂导师在私下里跟院长说过一句话:“这个学生在藏。藏得很深。”
第四年他离开了学院,理由是外出历练。
从那以后,大陆上开始出现一个没有名字的邪魂师——说他是邪魂师也不准确,因为他不仅杀平民和魂师,也杀邪魂师。
圣灵教派出过三批人去招募他。第一批,他收了名帖,然后把使者杀了。第二批,他把名帖和使者一起烧了。第三批,他把名帖退回去,使者完好无损地回来了,只是少了一缕灵魂。圣灵教没有派第四批。
第五年,他成就魂斗罗。第六年,封号斗罗。他给自己取的封号就是“幽冥”,没有任何遮掩。
当一个人强大到一定程度,假死和真死之间的区别就失去了意义。那些曾经追杀过噬魂者的史莱克监察团成员,有的已经退役,有的升迁,有的死在了别的任务里。
还活着的那些,在某一天同时收到了一封信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幽冥还活着。你们当年杀的那个,是我的分身。”信没有落款,但不需要。
第七年,他走遍了斗罗大陆的每一个行省。不是游历,是布阵。用血和死亡构建的阵眼,一个接一个地埋入地脉深处。
每埋一个阵眼,那里的天空就暗一分。第八年,他开始屠城。不是一座两座,是系统性地、从大陆边缘向中心推进地屠。
平民,魂师,魂兽,在他眼里没有区别——都是死亡的材料。到第九年,斗罗大陆的人口下降到原来的不足三成,魂师更是十不存一。
许多宗门彻底消失了,连名字都没有留下。圣灵教被他灭了满门,从教主到最低阶的弟子,无一活口。史莱克学院被他攻破的那一天,海神阁的诸位阁老战至最后一刻,阁主自爆魂核,想跟他同归于尽。
幽冥从爆炸的中心走出来,衣角被烧焦了一块。那是他在整个屠戮过程中受过的唯一一次伤。
第十年,他成就极限斗罗。
站在尸山上,他抬头看天。天空是暗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浆。雨从三年前就不再是透明的了,落在地上会留下淡红色的水痕。
大陆上幸存的人把这种雨叫做“血雨”,他们说这是天在哭。幽冥知道不是。这只是死亡气息浓到一定程度之后,连雨水都沾染了颜色。
“神明没有向我投来注视吗?”
他站在冰海边缘,身后是无数游荡的孤魂。
斗罗大陆没有冥界,人死之后灵魂无处可去,只能在天地间飘荡,一年一年地磨掉意识,磨成空白,磨成怨灵,磨成虚无。
他花了十年时间杀的这些人,他们的灵魂全部游荡在他周围,像一片灰白色的、无边无际的雾。
“不过,那也没事。”
幽冥抬起右手。灰白色的幽魂雾气在他掌心里翻涌,和十年前不同的是,现在这团雾气的颜色已经浓得近乎实质,翻涌的时候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云。
二十四级的时候,他的枯魂领域方圆十米。极限斗罗的时候,他的枯魂领域可以覆盖整座城市。而现在,他要把领域铺满整个大陆。
“那我就成就死神之位吧。”
他握紧了手掌。
那扇门是在冰海深处打开的。最初只是一条缝,从虚空里裂开,边缘翻涌着灰白色的光。
然后缝隙扩大,扩大,再扩大,直到变成一扇高达百丈的巨门。门楣上没有字,门板上没有纹路,只有纯粹的、深不见底的灰色。
所有游荡在斗罗大陆上的孤魂野鬼,在同一瞬间停下了飘荡。它们转向冰海的方向,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,开始朝那扇门涌去。
先是最近的那些——冰海沿岸的怨灵,然后是极北之地的残魂,邪魔森林的兽魂,星斗大森林外围的魂兽之魂。
然后是更远的——那些曾经是魂师的灵魂,那些曾经是平民的灵魂,那些连自己叫什么都忘掉了的、只剩一团灰白色雾气的空白灵魂。
它们从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涌向冰海,像无数条灰白色的溪流汇入同一片海洋。
幽冥站在门前,感受着每一缕灵魂穿过门扉时传回来的共振。
他的气息开始攀升。
极限斗罗的瓶颈,在第一批灵魂涌入门的瞬间就碎了。
不是突破,是碎裂——像一座水坝被从内部冲垮,积蓄了十年的洪水倾泻而出。
魂力不再是魂力,它变成了一种更纯粹的、更接近本源的东西。
幽冥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这股力量重塑,每一根骨骼,每一条经脉,每一滴血液,都在从凡人的范畴向神明的范畴转化。
他的头发从黑色褪成灰白,又从灰白褪成银白。瞳孔的颜色从深褐变回黑色,又从黑色变成一种极淡的、几乎透明的灰。
皮肤下的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液,是液化的死亡本源。
死神半神位。这是他屠戮大陆十年,用无数死亡浇灌出来的位格。不是谁授予的,是他自己一具尸体一具尸体堆出来的。
门还在扩大。涌入的灵魂越来越多,十年积攒的、百年积攒的、甚至千年积攒的——斗罗大陆从诞生以来就没有冥界,所有死去的灵魂都困在这片天地之间,无处可去。
幽冥打开的门,是它们唯一的出口。而每一缕穿过门的灵魂,都会在穿过的瞬间被烙上幽冥的印记。不是他刻意为之,是这扇门本身就是用他的死亡权柄构建的。灵魂穿过门,就是穿过他。
他的气息从半神位继续攀升。半神,神官,三级神,二级神,一级神——每一个境界之间的壁障在亿万灵魂的冲击下薄得像一层纸。
幽冥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沿着那些灵魂的轨迹扩散开来,扩散到大陆的每一个角落。
他“看到”了星罗帝国废墟里蜷缩的幸存者,“看到”了天魂帝国地下洞穴里瑟瑟发抖的难民,“看到”了日月帝国皇宫里跪地祈祷的皇帝。
所有人的恐惧,所有人的绝望,所有人的祈祷,通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涌入门的灵魂,传回他的意识。
他们在祈祷什么?祈祷这场屠杀停下来。向谁祈祷?向神明。哪个神明?
幽冥站在门前,银白色的长发被冰海的风吹起来。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。
这些人祈祷的神明,十年来从未向他们投来注视。而现在,他们祈祷的对象,正在成为他。
信仰成神。这是他原本的计划——向幸存者承诺,信仰他就不会被杀死,然后用信仰之力填补半神位的空缺。
但现在不需要了。亿万灵魂涌入门的冲击力,比任何信仰都更直接、更纯粹。
斗罗大陆千年积攒的死亡,就是他的信仰。每一具尸体都是一份祭品,每一缕游魂都是一声祈祷。
他的气息突破了一级神,停在了神王的门槛前,成就半神王,就和深红之母一样。
差一点。差最后一点。
门里涌出的灵魂开始变少了。千年积攒的游魂,终究是有数量的。幽冥能感觉到那道门槛就在眼前,触手可及,但他手里的死亡已经用完了。
他睁开眼睛,灰白色的瞳孔看向南方——星斗大森林的方向。那里还有魂兽,还有银龙王,还有足够让门槛碎裂的死亡。他的手抬起来,枯魂领域开始向南方延伸——
然后天空裂开了。
不是形容,是物理意义上的裂开。冰海上空暗红色的云层像一块布被从中间撕开,裂缝边缘燃烧着金色的光。
光从裂缝里灌进来,不是阳光,是一种更炽烈的、带着审判意味的金色。裂缝深处,一个声音砸了下来。
“什么,我的斗罗大陆?竖子尔敢!!!”
海神唐三,降临。
幽冥收回手。他抬头看着那道裂缝,看着那个从金色光芒里走出来的身影——蓝色长发,海神神装,三叉戟上流转着神王级别的威压。
整片冰海在唐三降临的瞬间被压低了数寸,海面凹陷下去一个巨大的弧形,边缘掀起百丈高的巨浪朝四面八方推去。
幽冥站在凹陷的中心,银白色的长发被气浪吹得向后飞扬,但他的脚没有移动分毫。
唐三的目光扫过大陆。扫过星罗帝国的废墟,扫过天魂帝国的焦土,扫过日月帝国皇宫里那个跪地祈祷的皇帝,扫过史莱克城原址上那个深达百丈的巨坑。
他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铁青,从铁青变成了扭曲。这些废墟,这些焦土,这些尸骸——是他近万年的信仰积累。
斗罗大陆是他的后花园,是他从凡人到神王的基石。每一座城市里都有他的神像,每一个魂师成长的过程中都听过他的传说,每一个平民在危难时刻喊出的第一个名字都是“海神”。
现在,神像碎了,传说断了,喊他名字的人死了九成。信仰积累,清零了。
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幽冥身上。这个银白头发的年轻人站在冰海边缘,身后是一扇高达百丈的灰色巨门,无数游魂正从大陆的各个角落涌入门中。
幽冥的气息——神王门槛前的气息——让唐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不是恐惧,是难以置信。他看清楚了幽冥身上的位格。
不是伪神,是一个完整的、独立的神位。而且这个位格不是谁授予的,是这个年轻人自己用死亡堆出来的。
唐三的愤怒里,掺进了一丝别的情绪。如果这个位格能为他所用。
“幽冥。”唐三的声音在冰海上空回荡,带着神王特有的威严和压迫,“你犯下滔天大罪,我海神唐三今日在此审判你。”
幽冥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不过。”唐三话风一转,语气里的愤怒收敛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、施舍般的平和,“如果你愿意臣服于本神王,我可赦免你的死罪。你要去神界,在我座下赎罪三万年。三万年后,我许你神位。”
冰海上的风停了。那些涌向巨门的游魂也停了一瞬,像是被这句话震住了。
幽冥看着他。灰白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动。
“说完了吗?”
唐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不是愤怒,是意外。他活了近万年,从成神后,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用这种语气说过话。
不是挑衅,不是恐惧,不是强撑的镇定——是真的不把他放在眼里。
“小子找死。”唐三的语气冷了下来。
他抬手。神王级别的随手一击,没有用三叉戟,只是单纯地将神力凝聚在掌心,然后拍了出去。
金色的掌印从唐三手中脱出,迎风暴涨,从巴掌大小扩大到百丈之巨,覆盖了幽冥站立的那一整片海域。
掌印过处,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墙,海面被压出一条深达数十丈的沟壑,沟壑两侧的海水来不及合拢,露出海底的岩石。
这一掌如果拍实了,冰海会多出一个直径数里的掌印,而掌印中心的一切都会被压成齑粉。
这是神王的一击。不需要技巧,不需要魂技,不需要神技,只是纯粹的、位格层面的碾压。
幽冥没有躲。
他脚下的冰面忽然裂开了——不是被掌印压裂的,是从内部被顶开的。裂缝从他站立的位置向四面八方延伸,像一张巨大的蛛网铺满了方圆数里的冰面。
裂缝深处,有灰白色的光透出来。然后,一座建筑从冰海里升了起来。
不是建筑。是仙蛊屋。
幽冥花了七年时间研究日月帝国的魂导器,又花了三年时间把魂导器和蛊界的仙蛊屋融合在一起。
他这十年虽然成就了极限斗罗的境界,但始终没有炼制属于自己的本命神器——不是不想,是材料不够。
能承载死神权柄的神器,需要的不是凡铁,不是魂导金属,而是另一个神器。
但在炼化三叉戟之前,他必须先扛住唐三的攻击。扛不住,一切都是空谈。
所以他造了这座仙蛊屋——不是为了杀敌,纯粹是为了防御。
它的外形像一座三层高的塔楼,通体由无数块六边形的魂导金属拼接而成,每一块金属板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回路——不是魂导回路,是幽冥用蛊界的手法重新设计过的、魂力和死亡权柄双重驱动的混合回路。
塔楼的底座是一个巨大的圆盘,圆盘边缘镶嵌着三百六十枚九级魂导核心,每一枚都在高速旋转,发出嗡嗡的蜂鸣声。
塔身三层,每层都悬浮着十二面灰白色的盾牌——不是实体盾,是枯魂领域压缩到极致之后形成的领域之盾。一百零八面领域之盾,一层一层地叠加在塔身周围。
金色的掌印拍了下来。
第一层领域之盾碎裂。三十六面盾牌像玻璃一样炸开,碎片化作灰白色的雾气消散。紧接着第二层碎裂,第三层碎裂。
一百零八面盾牌在神王一击面前像纸糊的一样,一层接一层地破碎。但每一层盾牌碎裂的时候,掌印上的金色都会暗一分。
不是抵消,是转化——领域之盾在碎裂的瞬间,将掌印上的神力分解、吸收、转化,然后通过塔身的回路储存起来。
当最后一层领域之盾碎裂时,掌印的金色已经暗了将近一半。剩下的掌力拍在塔身本体上,塔身剧烈地震动了一下,六边形金属板之间的缝隙里迸发出刺目的灰白色光芒。然后,掌印消散了。
塔身还立着。一百零八面盾牌全部碎裂,塔身表面的金属板有三成出现了裂纹,底座边缘的魂导核心有十几枚冒出了黑烟。但塔还立着。
幽冥站在塔顶,嘴角流下一丝血。他抬手擦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血迹,然后抬头看向唐三。
“你就这点水平吗?”
冰海上安静了一瞬。唐三悬浮在半空中,蓝色的长发在海风中微微飘动。他的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惊讶,没有任何表情。但这种没有表情,比任何表情都更让人脊背发凉。
“竖子。”唐三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,像两块磨盘在互相挤压,“你已有取死之道。”
他握紧了三叉戟。海神三叉戟,超神器,伴随他征战万年,戟身上的金色纹路一层一层地亮起,从戟尾到戟尖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。
冰海上空的云层被三叉戟的气息撕裂,裂缝不再是金色的,是深蓝色的——海神神力全力催动时的颜色。
方圆百里的海面在唐三握紧三叉戟的瞬间同时下陷,不是被压下去的,是被神力气息排开的。
海水向四面八方退去,露出海底的岩石和珊瑚,鱼虾在裸露的海床上拼命弹跳。
唐三举起了三叉戟。
戟尖对准幽冥,海神神力疯狂涌入戟身。三叉戟上的金色纹路从亮变成刺目,从刺目变成炽白,戟尖处凝聚的光芒像一颗微型的太阳。
然后,他投出了三叉戟。不是刺,是投。三叉戟脱手的瞬间,冰海上空的云层被彻底撕成两半,裂缝从唐三头顶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。
海面被戟身带起的气流劈开一条深达百丈的沟壑,沟壑两侧的海水来不及合拢,形成两道笔直的水墙。
三叉戟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,带着三万年海神神位的全部威压,朝幽冥坠去。
幽冥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他站在塔顶,双手猛地合拢。不是催动仙蛊屋,是催动大陆阵法——他花了七年时间,用血与死亡埋下的炼蛊大阵。
阵眼遍布斗罗大陆的每一个行省,每一座废墟,每一片焦土,每一具还没来得及腐烂的尸体。当幽冥双手合拢的瞬间,这些阵眼同时亮了起来。
从冰海到星罗帝国废墟,从天魂帝国焦土到日月帝国皇宫,从史莱克城原址的巨坑到星斗大森林的外围——数万个阵眼同时亮起灰白色的光。
光从地脉深处透出来,穿过岩层,穿过土壤,穿过城市的废墟和森林的枯木,在天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大陆的、密密麻麻的灰白色巨网。
三叉戟停住了。
不是被挡住了,是被网住了。那张覆盖整个大陆的灰白色巨网,在三叉戟坠落的瞬间猛地收缩,从数万道光线收束成一道,缠住了三叉戟的戟身。
金色的戟身在灰白色光网的缠绕下剧烈地震颤着,每一次震颤都让光网崩断数百根丝线。
但崩断的丝线会立刻被新的丝线补上,从大陆各个角落涌来的死亡气息源源不断地注入光网,像无数根蛛丝一层一层地裹住一只金色的甲虫。
唐三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感觉到自己和三叉戟之间的联系在变弱。不是被切断,是被“消化”。那张灰白色的光网正在用死亡气息侵蚀三叉戟上的海神神力,不是抵消,是渗透。神力被死亡气息一层一层地剥离,然后被光网吸收。
“你想干什么!”唐三的声音里带上了惊怒。
幽冥没有回答。他站在塔顶,双手保持着合拢的姿势,灰白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死亡气息。
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用三叉戟来提升境界——他的境界已经停在半神王,再往上需要的是更多的死亡本源,不是神力。他炼化三叉戟,是为了炼器。
十年来他没有属于自己的本命神器,因为凡铁承载不了死亡权柄,魂导金属也承载不了。
只有超神器——被万年信仰和杀伐浸润过的超神器——才能成为死神镰刀的胚胎。
炼蛊大阵在炼化的不只有三叉戟,还有三叉戟里储存的三万年信仰之力和杀伐血气。
海神神力被一层一层剥离,金色的光芒越来越暗。唐三猛地松开握戟的手——不是放弃三叉戟,是不得不松。灰白色的光丝已经蔓延到了他的指尖。
三叉戟落入光网深处。金色的戟身在灰白色光芒的包裹下发出最后一声悲鸣,然后彻底暗了下去。超神器海神三叉戟,被炼化了。
但不是被吞噬。是被重铸。
覆盖大陆的灰白色光网和三叉戟的残骸融为一体。幽冥松开合拢的双手,光网收束,在他掌心里凝聚成一把镰刀的形状。
灰白色的镰刃——由三叉戟的戟刃重铸而成,三万年的杀伐血气凝为锋芒。
纯黑色的长柄——由三叉戟的戟杆重铸而成,三万年的信仰之力化为支撑。柄尾缠绕着一缕银白色的发丝——是他自己的头发,死神权柄的印记。
死神镰刀。幽冥死神的本命神器,以海神超神器为胚胎,以大陆炼蛊大阵为熔炉,以十年屠戮积攒的死亡为薪火,重铸而成。
幽冥身上的境界没有变化。他依然是半神王,距离真正的神王还差最后一点死亡本源。
但他手里多了一把镰刀。握着这把镰刀的时候,他能感觉到三叉戟三万年的杀伐记忆在镰刃里流淌,三万年的信仰之力在长柄里涌动。
这些力量不属于他,但为他所用。足够了。
冰海上空的裂缝里,又走出了四位神王。
毁灭之神最先落地,紫色的神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。他看了一眼幽冥手中的镰刀——那柄由海神三叉戟重铸而成的死神镰刀——又看了一眼唐三空空的右手,最后看向唐三。
“唐三,这是什么情况?”
“此獠血祭大陆成就邪神,天理难容。”唐三的面色狰狞,失去了三叉戟的右手还在微微颤抖,“诸位同僚,与我一起诛杀此獠。”
毁灭之神没有动。邪恶之神也没有动。两位神王的目光从幽冥身上扫过,扫过他脚下的炼化大阵,扫过他身后的冥界之门,扫过他手中那柄由海神三叉戟重铸而成的死神镰刀。
然后他们对视了一眼。邪神,他们也是。神界对邪神的定义从来都不是“使用死亡力量”,而是“失控”。只要不失控,邪神也是神。
而眼前这个年轻人——他从极限斗罗到半神王,天资卓绝,如果可以,他们希望增加一个神王战力。
唐三看到了他们的犹豫。
“此獠乃是滔天魔头,绝非一般邪神!”唐三的声音拔高了,“他血祭了整片大陆!斗罗大陆的人口被他屠到只剩一成!你们看看脚下这片土地——这是邪神能干出来的事吗!”
生命女神和善良之神站在裂缝边缘,俯瞰着斗罗大陆。星罗帝国的废墟,天魂帝国的焦土,日月帝国皇宫里那个还在跪地祈祷的皇帝,史莱克城原址上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坑。
从冰海到大陆最南端,到处是干涸的血迹和游荡的残魂。生命女神的手微微握紧,善良之神垂下了眼帘。
“此等行径,确实超出了邪神的范畴。”毁灭之神开口了,声音低沉,“但唐三,你降临此地,第一件事不是救幸存者,而是让他臣服于你。你说他血祭大陆天理难容,那你想收他为座下神使的时候,天理在哪里?”
唐三的脸色变了。
“我只是——”唐三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我只是想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。”
“赎罪的机会。”邪恶之神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,“三万年座下赎罪,然后许他神位。唐三,你是想让他赎罪,还是想让他成为你的手下?”
冰海上安静了一瞬。唐三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阴沉,从阴沉变成了一种被揭穿之后的、不加掩饰的冷。
“诸位同僚。”唐三的声音沉下来,“此獠今日必须诛灭。你们帮不帮我?”
毁灭之神和邪恶之神没有说话。生命女神和善良之神看着大陆的惨状,又看了看站在尸山血海中心、手持镰刀、神色平静如水的幽冥。
“我帮你。”生命女神说。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“不是因为你。是因为这片大陆上的幸存者。死亡气息已经浓到开始侵蚀地脉了,再这样下去,整个位面都会崩溃。他必须被阻止。”
善良之神点了点头。
毁灭之神和邪恶之神对视了一眼。“我们不出手。但也不会拦你们。”
三位神王。海神唐三,生命女神,善良之神。三位神王对一个半神王。
幽冥握紧了镰刀。
唐三率先出手。失去了三叉戟,他的战力打了折扣,但神王毕竟是神王。
海神神力在他掌中凝聚成一柄金色的光戟,朝幽冥刺去。生命女神双手结印,墨绿色的生命神力化作无数根藤蔓从冰海深处破水而出,缠向幽冥的双脚。
善良之神站在半空中,乳白色的善良神力在她身后凝聚成一道光环,光环扩散开来,笼罩了整个战场——不是攻击,是压制。被善良光环笼罩的敌人,杀意会持续下降。
幽冥感觉到自己的杀意在减弱。不是消失,是被稀释。握镰刀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,然后又握紧了。
他低头看着那些缠上脚踝的生命藤蔓,灰白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动。镰刀挥下。
不是砍向唐三,不是砍向生命女神,是砍向脚下的冰面。灰白色的镰刃切入冰层,像切豆腐一样无声无息地划开一道长达百丈的裂缝。
裂缝深处,炼蛊大阵的最后一阵眼亮了起来。不是灰白色的光,是血红色的——他用自己十年屠戮积攒的全部精血凝聚的阵眼。
“生死轮回,一门开。”
他第二次打开了门。但这一次,门不是开在冰海里,是开在他自己身上。
幽冥的胸口裂开了一道缝隙。不是伤口,是门的形状。
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,不是向外涌,是向内吸。生命女神缠绕在他脚踝上的藤蔓最先被吸入那道缝隙,墨绿色的生命神力在触碰到灰白色光芒的瞬间就开始枯萎,从藤蔓尖端向根部蔓延,速度快得像火焰吞噬纸张。
生命女神猛地收回手,但已经晚了——她注入藤蔓的那一部分生命神力,被那道缝隙整口吞了下去。
善良之神的压制光环开始摇晃。不是被攻击,是被“消化”。幽冥胸口的缝隙像一座无底深渊,善良光环散发出的乳白色光芒被一丝一缕地抽离,吸入缝隙,然后消失。光环的颜色越来越淡,善良之神的脸色越来越白。
唐三的光戟刺到了。幽冥没有挡。光戟刺入他的左肩,金色的戟刃从肩胛骨穿透出来,带出一蓬灰白色的血。
幽冥的眉头皱了一下,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三位神王同时瞳孔收缩的事——他抓住了光戟的戟杆。
不是格挡,是抓住。灰白色的死亡气息从他掌心涌出,顺着光戟的戟杆朝唐三蔓延。唐三猛地松开光戟,身形暴退。
光戟在他松手的瞬间被灰白色光芒包裹,然后像三叉戟一样,暗了下去。
幽冥左肩的伤口在往外涌血,灰白色的血液顺着他的手臂流到镰刀柄上,被那缕银白色的发丝吸收。
发丝亮了一下,然后镰刃上的灰白色光芒更浓了一分。死神镰刀饮了他自己的血,锋芒反而更盛。
幽冥抬起头,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海神。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,灰白色的血液沿着他的手臂一滴一滴地落入冰海。
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,但那双透明的瞳孔里,依然没有任何波动。
这个年轻人从开始屠戮大陆的第一天,就在准备迎接神王的降临。
唐三的手在发抖。不是恐惧,是愤怒。万年信仰积累被毁于一旦的愤怒,海神三叉戟被当面重铸成死神镰刀的愤怒,在四位神王同僚面前被一个半神王逼到这种程度的愤怒。但他的理智还在。
没有三叉戟,面对一个手握死神镰刀、胸口开着冥界之门的幽冥——胜算有多少?
唐三算不出来。因为他不知道幽冥还有多少底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