抄家过后第五日，旨意再次下达。

　　这次是直接送到火铳工坊的。宣旨的依然是那位司礼监的太监，但态度比上次更加和煦，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维。

　　工坊上下所有匠户、杂役被召集到前院，黑压压跪了一片。王振站在最前，林渊稍后，苏瑾、鲁大、王铁头、李茂等人依次在后。众人心情忐忑，不知这突如其来的旨意是福是祸。

　　太监展开黄绫圣旨，尖细的声音抑扬顿挫：

　　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工部试造坊林渊，忠勤任事，明察秋毫，揭发蠹吏，有功于社稷。着即擢升为正八品工部司匠，仍总领火铳制造事宜，原试造坊更名为‘军器局直属第一火铳工坊’，归林渊专管，一应人员调度、物料支取、钱粮核算，准其便宜行事。另赏银百两，绢十匹，以示嘉奖。钦此！”

　　圣旨念完，院子里静了一瞬，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和惊叹！

　　正八品！司匠！专管一坊！便宜行事！

　　这意味着林渊从一个戴罪临时管事的司库，一跃成为了有正式品级、有独立管辖权的朝廷命官！虽然只是正八品，在京城这地方芝麻绿豆大，但对于匠籍出身、一度濒死的林渊来说，简直是鲤鱼跃龙门！更关键的是，“便宜行事”四个字，给了他极大的自主权，尤其是在人员物料方面，可以很大程度上摆脱工部原有臃肿低效体系的掣肘。

　　“林司匠，恭喜恭喜！快接旨吧！”宣旨太监笑眯眯地将圣旨递过来。

　　林渊压下心中的波澜，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黄绫：“臣林渊，谢陛下隆恩！必当竭尽全力，督造火铳，以报皇恩！”

　　王振也上前道贺，脸上笑意真诚了几分。林渊升官，他这个监工脸上也有光，日后合作也更名正言顺。

　　太监又拿出一个较小的信封，递给林渊：“林司匠，这是陛下口谕的笔录，关于工坊后续的一些具体安排，您看看。”

　　林渊接过打开，里面是几句简洁的话，大意是：赵敬山案所抄没银两，已拨付部分至户部工科，专款用于火铳制造及匠户薪饷，首批物料三日内送至；工坊可自行招募匠户，核定薪饷标准，报备即可；着令尽快拿出三千火铳详细工造计划及预算。

　　这无疑是雪中送炭，更是尚方宝剑！

　　“多谢公公！”林渊再次道谢，示意李茂拿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荷包，悄悄塞给宣旨太监。里面是几两碎银，不多，是个心意。

　　太监捏了捏荷包，笑容更盛，又说了几句吉祥话，便告辞回宫复命了。

　　太监一走，工坊里顿时炸开了锅。

　　鲁大咧着大嘴，一巴掌拍在林渊肩上（随即意识到不对，赶紧收手，讪笑）：“林……林大人！哈哈，咱们工坊也有掌印官了！看以后谁还敢卡咱们的料！”

　　王铁头手臂还吊着，用没受伤的手使劲搓着脸，嘿嘿直笑：“好啊，好啊！正经官身！看那些衙门里的胥吏还敢不敢鼻孔朝天！”

　　张全等年轻匠户更是兴奋地满脸通红，仿佛是自己升了官一般。苏瑾站在人群稍后，看着被众人簇拥、面色平静却眼神清亮的林渊，唇角微微弯起一丝疲惫而欣慰的弧度。父亲当年的冤案，或许真能借着这股势头，迎来曙光。

　　林渊抬起手，压下众人的喧哗。

　　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望着他，眼神里充满了期待、信赖，还有一丝对未来的忐忑。

　　“诸位，”林渊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，“陛下的恩典，是奖赏，更是重任。三千火铳，三十日期限，已过去近十日，我们完成了多少？”

　　兴奋的气氛顿时冷却了几分。是啊，光顾着高兴了，那要命的期限和艰巨的任务，依然像山一样压在头顶。他们这些天除了应付查账、抓贼、抄家，火铳试制进展缓慢，良品率低得可怜。

　　“我们现在有了正式的名分，有了陛下特批的银款物料，有了自主之权。”林渊继续道，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沧桑或年轻的脸，“这是机会，更是考验。接下来，工坊要变一变规矩了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道：“第一，工坊更名为‘第一火铳工坊’，鲁大任副匠头，总管锻造铳管及所有铁作；王铁头任匠头，专司校准、检验、图纸；李茂任文书，管账目、物料登记、人事；张全领学徒队。”

　　被点到名字的人都是一怔，随即挺起了胸膛，尤其是鲁大和王铁头，眼圈都有些发红。匠头、副匠头，这是实实在在的职位和认可！

　　“第二，薪饷制度要改。”林渊说出了他思虑已久的计划，“从今日起，废除原来的大锅饭和按日计酬。实行‘匠户分级薪酬制’。”

　　众人竖起耳朵，这是关乎切身利益的大事。

　　“所有匠户，按手艺高低、出力多少、责任轻重，分为三级：学徒、熟手、匠师。学徒每日基础工钱二十文，熟手四十文，匠师六十文。”林渊看着众人开始交头接耳，提高声音，“但这不是固定的！在此基础之上，设立‘绩效工钱’！”

　　“绩效工钱？”众人茫然。

　　“简单说：干得多、干得好、干得快，就拿得多！”林渊解释道，“例如，锻造铳管，以‘标准铳管’（我会给出明确图纸和公差要求）为基准。学徒每日完成一根合格铳管，额外奖五文；熟手每日完成两根，额外奖十文；匠师每日完成三根，额外奖十五文。超额完成，按比例累加！若是做出改良、提升效率、解决难题，另有重奖！反之，若是偷懒、废品率高、延误工期，不仅没有绩效，还要扣罚基础工钱，严重者开除！”

　　这番话，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！

　　多劳多得！干得好拿得多！还有额外重奖！

　　匠户们先是难以置信，随即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热切光芒！他们大多穷苦半生，手艺就是命根子，以往干多干少一个样，甚至干得好的还要被排挤，早就憋着一股劲。如今这新规矩，简直说到了他们心坎里！

　　“林大人，此言当真？”一个老匠户颤声问。

　　“白纸黑字，立字为据！李茂，稍后便起草规章，所有人画押确认！”林渊斩钉截铁，“此外，设立‘全勤奖’、‘安全奖’。每月无迟到早退、无事故者，额外加赏。工坊内开设食堂，每日提供一顿午食，管饱！”

　　“好！！”

　　“林大人英明！！”

　　“跟着林大人干！！”

　　这下，匠户们的情绪彻底被点燃了，欢呼声震天响。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，比任何空口许诺都更能凝聚人心。

　　王振在一旁看着，心中暗暗点头。这林渊，不仅懂技术，更懂人心。这一套组合拳下来，工坊的效率和凝聚力，恐怕会提升数倍。陛下这官，没封错。

　　苏瑾也若有所思。这种将报酬与产出、质量直接挂钩的方法，与她熟悉的账目管理思路暗合，更能激发人的能动性。只是……她看着林渊冷静指挥若定的侧脸，心中那缕隐忧却挥之不去：如此追求效率和标准化，会不会将人也变成冰冷的零件？那夜铁人砸门的诡异，左臂的纹路，真的只是巧合吗？

　　林渊待众人稍静，最后道：“第三，工坊从现在起，封闭管理。所有匠户，未经允许不得随意出入。我们会统一安排食宿，家人可定期前来探望。一切，只为如期、保质地造出三千火铳！”

　　封闭管理，是为了保密，也是为了集中力量，避免干扰。匠户们此刻正被新制度激励得热血沸腾，对此并无太大异议。

　　安排妥当，林渊让鲁大、王铁头他们各自带着人去忙，重新规划工位，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物料。他则和苏瑾、李茂回到主楼，开始详细制定那份“工造计划及预算”。

　　有了相对充足的资金和自主权，许多事情就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了。林渊脑海中，那“光之巨人”展示过的标准火铳三维图像再次浮现，结合当前的材料和工艺水平，他开始口述，苏瑾记录，李茂核算，一份前所未有的详细计划逐渐成形。

　　而他们不知道的是，此刻的严府书房内，一场关于“火铳”的密谈，也正在进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