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敬山下狱的第三日,抄家的旨意便下来了。
都察院、刑部、顺天府衙,三司各派出一队人马,如狼似虎地扑向了赵府所在城西的槐花胡同。带队的是刑部一位姓曹的郎中,面皮白净,眼神却锐利如鹰,据说办案向来铁面,与严党素无瓜葛。王振作为监工太监,也被特旨允准随行,名义上是“协查可能涉及工部物料赃款”,实则带着林渊一同前往——这是皇帝的意思,要让这位揭发者亲眼看着贪官的下场,也算是一种姿态。
辰时刚过,抄家的队伍便将赵府围得水泄不通。官兵盔甲鲜明,刀枪出鞘,肃杀之气惊得整条胡同鸦雀无声,相邻宅邸的大门紧闭,连看热闹的百姓都被远远驱开。
赵府朱漆大门被粗暴撞开,曹郎中手持圣旨,当先踏入。门内早已乱作一团,丫鬟仆役哭喊奔逃,女眷的惊呼声从内宅传来,几个试图阻拦的赵家子侄和豪奴被官兵三两下打翻在地,捆了个结实。
林渊跟在王振身后,踏进这座他曾无数次在账册上“看到”其奢靡的宅邸。入眼是宽敞的庭院,太湖石假山玲珑剔透,金鱼池里锦鲤肥硕,抄手游廊的梁柱上彩绘鲜艳,处处透着十年贪墨滋养出的富足。
曹郎中办事雷厉风行,立刻分派人手:一队查封库房、账房,一队清点家具古董,一队控制所有人员,分开审讯。吆喝声、翻箱倒柜声、呵斥声、哭泣声混杂在一起,昔日煊赫的赵府,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。
林渊的目光扫过那些被吓得瑟瑟发抖的仆役,掠过那些被从内宅驱赶出来、鬓发散乱、面色仓皇的女眷,心中并无多少快意,反而有种沉甸甸的压抑。赵敬山罪有应得,但这些依附于他的家人仆役,又有多少是真正的知情者、参与者?
“林师傅,咱们去库房看看。”王振低声道,引着林渊穿过庭院,直奔后宅东侧的库房区域。
赵府的库房不是一间,而是一排五间青砖大瓦房,铁门厚重,上着大铜锁。官兵已砸开了铜锁,正在里面清点。林渊走进第一间,立刻被晃花了眼。
里面堆得满满当当,几乎无处下脚。成匹的蜀锦、苏绣、杭缎,色彩艳丽,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流光溢彩。大小木箱里,是各色玉器、瓷器、金银摆件,随便拿出一件都价值不菲。墙角的樟木箱里,塞满了上好的皮草,紫貂、银狐、玄狐,皮毛油光水滑。
“这才一间。”带队的校尉咂舌道,指挥着手下登记造册。
第二间、第三间,更多是古玩字画、珍本书籍、名贵药材。第四间则堆满了粮食布帛等实用之物,显然是为应对不时之需。
然而,这些虽然价值不菲,但距离账面上那五十三万两白银的巨款,似乎还差得远。金银现钱呢?
“曹大人!”一名负责审讯管事的小旗匆匆跑来,禀报道,“刚从一个老账房嘴里撬出来,赵敬山似乎还有个隐秘的银窖,不在明面库房里,具体位置只有他和两个心腹管家知道。其中一个管家昨夜试图逃跑,被我们拿了,另一个……好像提前得了风声,不见了!”
曹郎中眼神一厉:“不见了?找!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!把所有知情的下人分开再审!用点手段!”
气氛顿时更加紧张。官兵们开始在宅邸内四处敲打地面、墙壁,寻找可能暗藏的密室或地窖。
林渊走出库房,站在庭院中,左胸口的蓝色纹路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、但异常清晰的悸动。那感觉并非警示,更像是一种……牵引?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与他体内的规则之力产生着微妙的共鸣。
他心中一动,闭上眼睛,尝试将注意力集中在纹路的感知上。自从黑窟获得这烙印以来,除了最初对标准精度的敏感和偶尔的警示,他并未主动开发过它的其他能力。此刻,在这种混乱而充满“物质”堆积的环境里,那种对“异常”、“精确”的感知,似乎被放大了。
摒除周围的嘈杂,他“感觉”到的世界仿佛褪去了色彩,只剩下结构和能量的轮廓。厚重的房屋地基、散落的金银器皿、流动的人体热量……而在西北角,靠近后花园假山的方向,他“看”到了一片异样的“淤塞”和“沉重”。
那不是实体的沉重,而是某种“密度”异常高的能量聚集,带着金属特有的、冰冷而规整的波动,与他纹路中流转的“秩序”之力隐隐呼应。
“王公公,”林渊睁开眼,指向西北角,“那边,假山附近,感觉有些不对。”
王振看了他一眼,毫不犹豫,立刻叫来一队官兵:“去那边,仔细搜,尤其是假山底下!”
官兵们立刻扑向那片区域。假山是用大量湖石堆砌而成,中间有洞窟,植了些藤蔓花草。几个官兵钻进钻出,用刀鞘敲打石壁,并未发现异常。
林渊走了过去,绕着假山缓缓踱步。纹路的悸动在假山背阴面一处爬满青苔的岩石附近最为明显。他蹲下身,仔细观察。那块岩石与周围石头的接缝处,青苔的生长似乎有些许不自然的断裂,边缘过于整齐。
他伸出手,轻轻按在岩石上。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,同时,纹路中那缕微弱的感应更加清晰了——岩石后面,是空的,而且有大量整齐堆叠的金属。
“这块石头,”林渊站起身,对旁边的校尉道,“可能有问题。”
校尉半信半疑,但还是叫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兵士,拿来铁钎和重锤。“让开些!”
铁钎插入石缝,重锤狠狠砸下!
“铛!铛!铛!”
几声沉闷的撞击后,岩石松动了。兵士们合力将其撬开——后面赫然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!一股阴冷潮湿、夹杂着浓重土腥味和隐隐金属锈蚀气息的风,从洞里涌出。
“真有密道!”校尉又惊又喜。
点燃火把,曹郎中和王振、林渊先后钻入洞口。洞口向下延伸,是一段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阶,潮湿滑腻。下了约莫两丈深,前方豁然开朗,竟是一个约三丈见方、用青砖砌成的窖室!
火把的光芒驱散黑暗,照亮了窖室内的景象。
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!
窖室中央,整整齐齐码放着无数银锭!五十两一锭的官银,在火光下泛着沉甸甸的、令人心悸的灰白光泽。它们被码放成一座座矮墙,纵横交错,几乎占满了大半个窖室。银墙之间,还散落着一些敞开的木箱,里面是黄澄澄的金锭、成串的珍珠、各色宝石,在火光下折射出诱人而罪恶的光芒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我的天爷……”一个年轻兵士忍不住喃喃道,眼睛瞪得溜圆。
曹郎中快步上前,拿起一锭银子,底部清晰的“永昌十四年京库”戳记映入眼帘。他脸色铁青:“果然是工部拨付的银子!”
王振绕着银墙走了一圈,粗略估算,声音带着一丝震撼后的沙哑:“这里的现银,恐怕不下三十万两!加上那些金子珠宝……赵敬山这十年,真是刮地三尺啊!”
林渊默默看着这座由白银堆砌的罪恶之山。这就是五十三万两贪墨的具现,是无数匠户汗水、兵卒血泪、国库民脂的凝结。左胸的纹路在此刻异常平静,仿佛冰冷的秩序本身,正在审视着这由混乱欲望铸成的堆积。
曹郎中很快回过神来,厉声下令:“封锁入口!立刻调更多人来,清点、登记、装箱、押运!所有经手之人,互相监督,敢伸手者,立斩!”
后续的清点又持续了大半天。最终统计出来:地窖内共有现银三十一万五千两,黄金四千二百两,珍珠三匣,各色宝石两箱,古董字画若干。加上地面库房查封的财物折价,总数远超五十万两,接近六十万两之巨!
当一箱箱贴着封条的白银被抬出赵府,装上覆盖着黑布的马车时,整个胡同乃至半条街都被惊动了。百姓远远围观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,有唾骂贪官该死的,也有惊叹银子之多的,更有人看着那些财物眼神复杂。
林渊和王振站在府门外,看着最后一辆马车在官兵押送下辘辘远去。
“陛下这次,算是得了笔横财。”王振轻声道,语气复杂,“边关欠饷、河工待修,处处要钱。这笔银子,能顶大用。”
林渊点了点头,目光却看向皇城方向。皇帝得了银子,会记得工坊的难处吗?三千火铳的物料,能否就此解决?
“林师傅,”曹郎中走了过来,对林渊客气地拱了拱手,“今日多亏你指点,找到这银窖。本官定会如实禀明。”
“曹大人言重了,分内之事。”林渊回礼。
曹郎中看了看他,忽然压低声音:“林师傅,赵敬山虽倒,但树大根深。今日抄家,也未必抄得干净。有些东西,未必在账上,也未必在这府里。你好自为之。”说完,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离去。
林渊心中一凛。曹郎中这是在提醒他,赵敬山的背后是严党,今日虽斩其一爪,但猛兽未伤筋骨,反扑必然更烈。而那些“未必在账上、未必在府里”的东西,恐怕指的是更隐秘的人脉、把柄、乃至……杀机。
王振显然也听懂了,脸色微沉:“咱们先回工坊。接下来,恐怕有得忙了。”
两人离开渐渐恢复死寂的赵府,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如同两道走向未知深潭的孤舟。
而他们不知道的是,在远处某座高楼的帘幕后,一双阴鸷的眼睛,正冷冷注视着这一切。严嵩年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,听着身后心腹的低声汇报。
“老爷,赵家银窖被起获,现银三十余万两,全数充公。那林渊……似乎是他发现的窖口。”
严嵩年“嗯”了一声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还有,宫里传来消息,陛下似乎对林渊颇为赏识,有意……”
“赏识?”严嵩年打断心腹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他揭了工部的盖子,得了陛下的眼,却也断了不知多少人的财路,挡了不知多少人的前程。这京城,想让他死的人,很快就会多起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将扳指缓缓套回拇指,声音低得如同耳语:
“去,给北边的‘老朋友’递个信。就说……京里有变,他们的‘货’,该换个路子谈了。顺便,问问他们对新式的火铳……感不感兴趣。”
心腹身体一震,深深低头:“是,老爷。”
帘幕垂下,遮住了严嵩年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京城的风,似乎又要转向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