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的京城还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,唯有工部工坊方向透出零星灯火,像嵌在黑丝绒上的碎钻。林渊披着件厚棉袍,轻手轻脚地穿过工坊后院的回廊,脚下的青石板路沾着晨露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,生怕惊扰了西侧厢房里还在熟睡的苏瑾。
“大人,车马已经备好了。”门口的随从李茂见他出来,连忙上前半步,压低了声音禀报,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盒,里面装着数据墙启动所需的核心密钥。
林渊点点头,目光扫过院角那座嗡嗡作响的简易平衡器,淡银色的光晕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格外明显,苏瑾的病症能有好转,全靠这东西支撑。他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跨上马车:“走吧,去午门,别误了时辰。”
马车轱辘碾过寂静的街道,一路朝着皇城方向驶去。车厢内,林渊闭目养神,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,李茂见状,低声问道:“大人,您是在担心数据墙的事?工坊里的匠户们都说,这次用的琉璃是南洋运来的上等料,透光性比寻常琉璃好上数倍,就算是阴天,百姓也能看清上面的字迹。”林渊睁开眼,目光望向窗外掠过的街景,缓缓点头:“选琉璃材质,本就是陛下亲旨准允的。我与王公公如今算是同盟,都盼着新政能顺利推行,他也愿意帮我这个忙——我把三份材质利弊的条陈交给他,由他直接呈给陛下,省去了内阁周转的繁琐。条陈里写得明白,青石墙、木板墙要么字迹模糊难辨,要么经不起风吹日晒,用不了半月就得翻新。财政公开是长久之事,数据墙必须经久耐用、清晰可见。陛下审阅后,不仅准了用南洋琉璃的奏请,还特批了内库银两补贴工费,叮嘱务必把这事办扎实。这南洋琉璃虽贵,但透光性好、耐磨抗腐,再配上精钢边框加固,足以支撑常年使用。”说话间,马车已抵达午门广场,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,淡青色的天光慢慢驱散黑暗,将广场中央那座庞然大物的轮廓勾勒出来——那便是耗费工坊匠人一个月心血打造的琉璃数据墙。
林渊跳下马车,快步走上前,指尖抚过琉璃屏的表面。这面数据墙足足有两丈三尺高、三丈二尺宽,由三十二块整块透明琉璃拼接而成,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,边缘用拇指粗的精钢条牢牢箍住,既防风雨侵蚀,也能抵御外力冲撞。屏体背面,密密麻麻的铜丝线路如同一张缩小了数百倍的蛛网,纵横交错地铺展开来,一头通过特制的铜管连接着不远处工部库房的“数据总册”,另一头则接入了下方一个半人高的齿轮传动装置,齿轮咬合处还涂着亮晶晶的牛油,减少转动时的摩擦。
“林大人,您可算来了!”一个穿着青色匠袍、袖口沾着些许铜锈的工头快步迎了上来,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,还有一丝抑制不住的期待。他搓了搓手,声音略显急促地说道:“线路都已经接好三遍了,齿轮传动也反复调试过,只要您一声令下,随时都能启动数据滚动。”
林渊直起身,目光扫过屏体背面的线路接口,沉声吩咐:“再让人检查一遍,重点查铜丝与琉璃的连接处,确保通电后不会出现接触不良的情况。另外,百姓围观区域的木栅拉好了吗?顺天府的人到了没有?”
“都安排妥当了!”工头连忙应道,语气十分肯定,“顺天府一早便派了三十名捕快过来维持秩序,木栅已经圈出了三丈宽的缓冲区域,将琉璃屏和传动装置都护在了里面,绝对不会有人能靠近干扰设备运行。而且我们还在木栅外铺了防滑的草席,防止百姓拥挤摔倒。”
林渊满意地点点头,正准备再仔细检查一遍,身后忽然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。他回头一看,只见苏瑾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,在晨光中快步走来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脸颊滑落。她眼底还带着熬夜后的红血丝,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,紧紧贴在白皙的脸颊上,手中的账册边缘都被磨得有些发毛,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迹,显然是为了核对数据熬了一整夜。
“林渊,最后一批数据终于核对完毕了。”苏瑾走到他面前,将账册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,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,却又透着几分兴奋,“户部库房实收白银三百七十二万贯,其中盐引收益一百八十六万贯,南洋贸易盈余九十二万贯,还有各地藩王上缴的贡银九十四万贯。支出方面,军工坊开支一百零三万贯,债券利息支出八万贯,各地赈灾款项二十四万贯,还有河道修缮和驿站补给共计二十一万贯。扣除所有支出后,国库净增五百二十六万贯,每一笔收支都精确到了每一贯钱,没有任何差错。”
林渊伸手接过账册,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苏瑾的手指,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,心中微微一动。他快速翻阅着账册,上面用复式记账法清晰地记录着每一笔收支,字迹工整清秀,每一页的末尾都有苏瑾的签名和专属的核对印记。“用复式记账法交叉核验了几次?”他抬头看向苏瑾,轻声问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“三次。”苏瑾笃定地回答,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,“我还特意对照了各粮仓、银库的入库记录和出库凭证,逐笔核对,确保没有一分一毫的差错。另外,我考虑到百姓大多看不懂‘净增’‘实收’这些专业术语,还特意把这些词都换成了通俗的表述,比如在‘净增五百二十六万贯’后面,标注了‘朝廷本期结余银两’,在‘军工坊开支’后面备注了‘用于火铳铸造、玄铁开采等’,这样大家就能一目了然了。”
林渊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,果然看到苏瑾用小字标注的通俗解释,字迹娟秀,考虑得十分周全。他抬头看向苏瑾,眼中满是赞许:“做得好,辛苦你了。”说着,他将账册递给一旁等候的工部吏员,“把这些账册送到数据总册库房,让值守吏员对照着录入系统,务必确保屏上滚动的数据和账册完全一致,有任何疑问立刻来报,不许擅自做主。”
“是,林大人!”吏员接过账册,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,快步朝着库房的方向跑去,生怕耽误了启动时间。
趁着这个空隙,苏瑾才得以揉了揉发酸的肩膀,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。林渊注意到她的动作,眉头微微蹙起,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,递到她面前:“擦擦汗吧。平衡器的场域虽然能缓解你的不适,但也不能这么过度劳累,身体要紧。启动仪式结束后,你必须好好休息几天,工坊那边我已经跟鲁大、王铁头交代过了,不用你操心。”
“没事,就差最后一步了,我想亲眼看着数据墙成功启动。”苏瑾接过手帕,轻轻擦了擦额头的汗珠,目光重新落在那面巨大的琉璃屏上,眼中满是憧憬,“以前百姓总说朝廷的账是本糊涂账,官员贪腐、中饱私囊的事情屡见不鲜,却又无处查证。去年江南大旱,朝廷下拨的赈灾款,层层克扣下来,到百姓手里的连三成都说不定。如今我们把这账本亮在太阳底下,让所有人都能看明白朝廷的钱从哪里来、花到哪里去,那些贪腐之辈自然就无处遁形了,这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。”
林渊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,心中泛起一阵暖流。他下意识地伸出手,将她鬓角散落的碎发轻轻捋到耳后,指尖划过她温热的脸颊,触感细腻。“放心,今天过后,所有人都会看到这份清明。等事情结束,我陪你去城郊的温泉山庄待几天,好好放松一下。”
苏瑾的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红晕,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,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连忙转身避开了他的目光,转而看向匠户们的调试工作,只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,连眼底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。一旁的李茂见状,识趣地低下了头,假装整理手里的木盒,不敢多看一眼。
辰时三刻,远处传来了清脆的鼓声,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,一下又一下,沉稳有力,传遍了整个皇城根,也传到了午门广场的每一个角落。这是皇城的晨鼓,标志着宫门开启,也预示着数据墙启动仪式即将开始。
原本还零散分布在广场四周、三三两两议论着的百姓,听到鼓声后纷纷朝着琉璃屏的方向聚拢过来。起初只是几十人,大多是住在附近的居民和早起的商贩;很快,消息便传到了大街小巷,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过来,几百人、几千人,喧闹的人声渐渐汇聚成一片,如同潮水般涌动,朝着午门广场中央涌来。
“都安静些!数据墙马上就要启动了!请大家遵守秩序,不要拥挤!老人和孩子往前面来,注意脚下安全!”顺天府的捕快们站在木栅旁,高声维持着秩序,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浸湿了身上的制服,却不敢有丝毫松懈,紧紧盯着涌动的人群。有几个年轻的捕快专门负责搀扶老人和孩子,将他们引导到相对安全的区域。
林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此时太阳已经升起,金色的阳光洒在琉璃屏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,将整个广场都映照得亮堂起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朝着值守在库房门口的吏员点了点头,高声下令:“启动装置!”
吏员深吸一口气,快步走到齿轮传动装置旁,双手握住巨大的摇杆,用力转动起来。“嘎吱——嘎吱——”沉闷的齿轮转动声响起,在喧闹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。紧接着,铜丝线路通电,发出了细微的“滋滋”声,如同春蚕啃食桑叶一般,细微却清晰可闻。
下一秒,原本光洁如镜的琉璃屏上,密密麻麻的墨字顺着线路缓缓浮现出来,先是整齐排列成“国库收支总表”六个大字,字体方正,笔画遒劲,在晨光里格外醒目。随后,一行行数据紧随其后,如同流水般缓缓滚动起来,每一笔收支都记录得清清楚楚,一目了然。
最顶端的“国库净增五百二十六万贯”几个字,特意用了加粗的字体突出显示,墨色更浓,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瞬间让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下来。广场上鸦雀无声,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琉璃屏上滚动的字迹,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,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。
短暂的寂静过后,人群彻底沸腾了!
“老天爷!这就是国库的银子?居然有这么多!”一个穿着短打、皮肤黝黑的汉子踮着脚尖,伸长了脖子往琉璃屏上看,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,眼中满是震惊,忍不住大声嚷嚷起来,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,“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,朝廷居然有五百多万贯的结余!”
“你看你看!盐引债券的利息真的记在支出那一栏了!”旁边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,拉着身边的同伴兴奋地说道,手指着屏上“债券利息支出八万贯”的字样,声音都有些发颤,“我家那口子上个月还凑钱买了十贯的债券,之前还一直担心拿不到利息,夜里都睡不好觉。现在总算放心了!朝廷果然没骗人!”
“还有南洋运来的粮食,记了一百二十万石!”一个白发老者拄着拐杖,让身边的孙儿大声念着屏上的条目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,声音哽咽地说道,“活了七十岁,经历过三个朝代,头一回见朝廷把账本摆到太阳底下,真是敞亮!之前粮价稍微有点波动,就有人说朝廷要囤积粮食抬价,现在一看,都是瞎编的!这样的朝廷,才值得我们信赖啊!”
人群中,有几个懂账目的秀才,主动站了出来,大声给周围的百姓解释着屏上的内容:“大家看清楚了,这‘实收’就是朝廷收到的银子,‘支出’就是朝廷花出去的银子,‘净增’就是剩下的银子!比如这盐引收益一百八十六万贯,就是之前发行盐引债券赚来的钱;南洋贸易盈余九十二万贯,是商船从南洋运来香料、丝绸赚的钱。这些钱一部分用来造火铳、修河道,一部分用来赈灾,最后还剩五百二十六万贯,这都是实实在在的结余!”
百姓们听得频频点头,脸上的疑虑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振奋和欣慰。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过来,从午门广场蔓延到了旁边的朱雀大街,摩肩接踵,挤得水泄不通,却异常有秩序,没有人拥挤喧哗。有人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,小心翼翼地抄录着屏上的数字;有人则聚在一起,低声讨论着这些收支背后的意义,脸上满是期待。
“让一让!让一让!内阁大人来了!”就在这时,人群中传来了一阵骚动,几个穿着官袍的人簇拥着内阁大臣们走了过来,站在人群外围,目光落在琉璃屏上,面色各异。
内阁首辅周廷儒捋着花白的胡须,看着眼前万民关注的景象,眼中满是赞许,轻轻点了点头,对身边的同僚说道:“林渊此举,看似简单,实则高明啊。让百姓知晓国库收支,既能彰显朝廷清明,又能稳定民心,凝聚士气,实乃良策。之前我还担心百姓看不懂这些数据,现在看来,是我多虑了。苏瑾姑娘在旁边标注的通俗解释,考虑得十分周全。”
旁边几个之前反对财政公开的保守派官员,却眉头紧锁,低声议论着:“周大人,话可不能这么说。国库收支乃是朝廷机密,在午门这等显眼之地立墙公开,万一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,分析出朝廷的虚实,恐引民议,得不偿失啊。你看这上面连军工坊的开支都写得清清楚楚,要是被北狄或者倭寇知道了我们造火铳的规模,岂不是给他们可乘之机?”
“哼,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。”不远处,刚因为盐引之事被罚俸的严嵩年远远地站着,脸色铁青如铁,死死盯着屏上“盐引收益一百八十六万贯”的字样,指节攥得发白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,眼中满是阴鸷和怨毒。他身后的亲信见状,连忙低声劝道:“大人,此处人多眼杂,不宜久留。林渊这小子现在风头正盛,还有陛下撑腰,我们暂且避一避锋芒,免得再生事端。”
严嵩年冷哼一声,目光阴鸷地扫了一眼琉璃屏旁的林渊,眼神中带着浓浓的杀意,随后转身拂袖而去,咬牙切齿地说道:“等着瞧,我倒要看看他这数据墙能亮多久。他想靠这玩意儿笼络民心,掌控朝政,简直是白日做梦!”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和仪仗声,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“哐啷——哐啷——”的铜锣声开路,紧随其后的是侍卫们整齐的脚步声,还有銮驾行进时特有的铃铛声。百姓们纷纷转头望去,只见一队身着明黄色服饰的侍卫开路,手持长刀,神情肃穆,后面跟着一顶华丽的明黄色銮驾,在晨光中格外醒目,正缓缓朝着午门广场驶来。
“是陛下!陛下亲临了!”有人认出了銮驾的样式,忍不住惊呼出声。人群立刻安静下来,纷纷朝着銮驾的方向跪倒在地,行跪拜之礼,口中高呼: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声音整齐划一,响彻云霄。
銮驾在不远处的楼阁前停下,萧明玥身着明黄色龙袍,腰束玉带,头戴珠冠,在太监王振的搀扶下走下銮驾,缓缓登上了楼阁。她隔着窗纱,静静地望着下方涌动的人群和那面亮着墨字的琉璃屏,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浅笑。
“陛下,林大人此举虽显直白,却让万民知晓朝廷富庶,民心安定,实为良策啊。”王振站在一旁,低声说道,眼中满是钦佩,“您看这百姓的反应,就知道此事深得民心。有了这份民心,后续推行新政也会顺利许多。之前那些反对财政公开的官员,现在怕是也无话可说了。”
萧明玥点点头,目光落在琉璃屏旁并肩而立的林渊与苏瑾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林渊懂术数,更懂人心。千言万语的‘朝廷清廉’,都不如把账本亮出来让百姓亲眼看看来得实在。之前朝堂之上,不少大臣说财政公开会动摇国本,现在看来,他们是怕自己的那点猫腻被曝光。林渊这一步,走对了,也走得很及时。”
她顿了顿,对王振吩咐道:“传旨,赐林渊黄金百两,苏瑾锦缎十匹,工坊匠户每人赏银二两,以嘉奖他们在此事上的功劳。另外,着工部再加建三座琉璃数据墙,分置东西南北四城,让全城百姓都能看到国库收支,知晓朝廷动向。以后每月初一,准时更新上月收支数据,不得有误。”
“老奴遵旨!”王振躬身应道,立刻转身安排内侍传旨。
萧明玥的目光重新回到琉璃屏上,看着上面不断滚动的数字,又看了看下方翘首以盼的百姓,忽然开口道:“取笔墨来。”
王振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连忙让人取来笔墨纸砚,铺放在旁边的桌案上。萧明玥走到桌前,拿起毛笔,略一沉思,蘸饱了墨汁,在宣纸上写下了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——“天下为公”。这四个字笔锋锐利,气势磅礴,尽显帝王风范。
“将这四个字送到林渊手中,让他刻在琉璃屏的顶端。”萧明玥放下毛笔,语气坚定地说道,“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朝廷的一切收支,都是为了天下百姓,朕的心中,装着的是整个大胤的子民。”
“老奴遵旨!”内侍捧着御笔亲书的“天下为公”,快步走下楼阁,来到林渊面前,高声宣旨。
林渊与苏瑾连忙跪下接旨,当看到那四个苍劲有力、笔锋锐利的大字时,眼中满是震撼与感动。“臣,遵旨!谢陛下隆恩!”两人齐声应道,声音铿锵有力。
林渊起身,双手郑重地接过御笔亲书,心中暗暗发誓,定不辜负陛下的信任,定要将财政公开推行到底,还天下百姓一个清明。他转头对身旁的工头吩咐道:“立刻取来工具,将陛下御笔亲书的‘天下为公’刻在琉璃屏顶端,务必小心谨慎,不能有任何差错。”
“是,林大人!”工头连忙应道,立刻让人取来雕刻工具,小心翼翼地开始雕刻。匠户们围了过来,屏住呼吸,生怕打扰到雕刻的工头。阳光洒在宣纸上,“天下为公”四个大字熠熠生辉,仿佛带着无尽的威严。
半个时辰后,雕刻完成。“天下为公”四个大字赫然刻在琉璃屏顶端,与下方滚动的数据交相辉映,显得格外庄重威严。百姓们看到御笔题字,纷纷再次跪倒在地,欢呼起来,“陛下圣明!”“天下为公!”的呼喊声此起彼伏,响彻云霄,久久不散。
日近正午,阳光愈发刺眼,琉璃屏上的字迹却愈发清晰,滚动的速度也始终保持平稳。林渊看着眼前的万民同乐之景,心中感慨万千,忽然想起了苏瑾曾说过的话:“数据不会说谎,但要让百姓看得懂,才能真正发挥它的作用。”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苏瑾,发现她也正在看他,眼底的疲惫早已被笑意取代,掌心的墨迹仿佛也成了一枚荣耀的勋章。
就在这时,苏瑾的脸色忽然一白,身体微微晃了一下,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,眉头紧紧蹙起,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。林渊心中一紧,连忙伸手扶住她,低声问道:“是不是规则反噬的老毛病又犯了?是不是又咳血了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,伸手想要去探她的脉搏。
苏瑾摇摇头,强行将涌到喉间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痛苦的喘息:“无妨,只是一点小反应,不碍事。平衡器还需要更多的混沌能量来稳固,不然这种反噬会越来越频繁,也会越来越严重。”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,脸色苍白得如同白纸一般,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,身体微微发颤。
林渊眉头紧锁,心中满是担忧和心疼:“我们先回工坊,那里有平衡器的场域,能缓解你的不适。这里的事情交给工部的人就行了,有他们盯着没问题。”说着,他便要扶着苏瑾转身离开。
“好。”苏瑾虚弱地点点头,靠在林渊的搀扶下,慢慢朝着工坊的方向走去。她每走一步,都显得十分艰难,胸口的疼痛让她忍不住皱紧眉头,但她还是强撑着,不想让林渊太过担心。
身后,万民的赞叹声依旧响亮,琉璃屏上的数字熠熠生辉,“天下为公”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,却没有人知道,这繁华热闹的景象之下,隐藏着苏瑾的痛苦,更隐藏着规则的暗流涌动,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。
走到街角的僻静处,苏瑾忽然停下脚步,挣脱林渊的搀扶,抬头望向天空,眼神变得异常凝重,仿佛能透过云层看到什么常人看不到的东西。她的瞳孔微微收缩,嘴唇微微颤抖,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:“林渊,我‘看见’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?”林渊连忙问道,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他顺着苏瑾的目光望去,天空万里无云,阳光明媚,看不到任何异常,但他知道,苏瑾拥有特殊的感知能力,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规则波动。
“青铜规尺有新的提示。”苏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还有几分难以置信,“规则网络需要覆盖全国,但这还不够,它在指向更遥远的地方,像是……深海。而且,我能清晰地感觉到,有一股陌生的、强大的力量,正在暗中窥探着我们的平衡器,还有这刚刚启动的数据墙。这股力量很诡异,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势力。”
林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。他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某种无形的牵引与窥探,如同被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猛兽盯上一般,让他浑身发冷。他握紧了苏瑾微凉的手,语气坚定地说道:“不管是深海还是天涯海角,不管是规则反噬还是陌生的威胁,我们都一起面对。平衡器需要的混沌能量,我会想办法找到;那些暗中窥探我们的力量,我也会查清楚,绝不会让它们伤害到你,伤害到我们的事业。”
苏瑾看着他坚定的眼神,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,轻轻点了点头,靠在他的肩上,汲取着一丝温暖和力量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短暂的宁静在危机四伏的局势中显得格外珍贵。
而此刻,午门的数据墙前,人群依旧拥挤不堪,大家都沉浸在见证“天下为公”的激动之中,没有人注意到,琉璃屏上“军工坊开支”一栏旁,悄然多了一行小字:“万支火铳铸造中,需漠北钼矿一斤,限期三月。”这行小字字体极小,颜色也比其他数据淡了许多,混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中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这行小字刚一出现,人群中就有一道黑影微微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他穿着普通百姓的短打,脸上沾着些许灰尘,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。察觉到周围没有人注意自己,他不动声色地挤出拥挤的人群,如同鬼魅一般,朝着严府的方向快步走去。他的动作迅速而隐蔽,脚步轻盈,如同猫一般,融入周围的人流中,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黑影穿过错综复杂的巷弄,七拐八绕,专挑偏僻的小路走。路上遇到几个巡逻的兵丁,他都提前避开,显然对京城的地形极为熟悉。半个时辰后,他来到严府后门,轻轻敲了敲门板,节奏奇特,三短一长,重复了三遍。
片刻后,门板打开一条缝隙,一个脑袋探了出来,看到黑影后,立刻打开门板,让他闪身而入。黑影没有停留,直接跟着引路的仆人,穿过几道回廊,来到了严嵩年的书房。书房内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,却掩盖不住浓重的阴郁气息。
“大人,有新消息。”黑影躬身说道,声音嘶哑低沉,如同砂纸摩擦一般,让人听着很不舒服。
严嵩年正坐在书房里喝茶,茶水早已凉透,他却丝毫没有察觉,心中还在盘算着如何对付林渊。听到黑影的声音,他抬眼望去,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冷冷地说道:“什么消息?说。”
“午门数据墙显示,军工坊正在铸造万支火铳,需要漠北钼矿一斤,限期三个月。”黑影低声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。
严嵩年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,随即放在桌上,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漠北钼矿?那可是在北狄的势力范围边缘,地势险要,常年有北狄骑兵巡逻,而且钼矿本身就极为稀有,想要拿到手,难如登天。林渊想要拿到钼矿,没那么容易。”
他站起身,在书房里来回踱步,眼中的阴狠越来越浓:“传我的命令,立刻派人去漠北,联系北狄的左贤王。告诉他们,只要能阻止林渊拿到钼矿,我愿意给他们提供十万贯白银的粮草援助,另外再送他们五十支仿制的火铳。就算拿不到钼矿,也要给我把事情搅黄,不能让他顺顺利利地拿到钼矿。”
“是,大人!”黑影躬身应道,正准备转身离去。
“等等。”严嵩年叫住他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还有,你再派人去工坊附近盯着,二十四小时不间断,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动作,一有消息立刻回报。另外,告诉北狄的人,若是能拿到火铳的铸造图纸,我愿意出十万贯白银收购。还有那个苏瑾,林渊视她如珍宝,若是能抓住她,就能拿捏住林渊,让他投鼠忌器。只要能达成目的,不惜一切代价!”
黑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显然没想到严嵩年会如此不择手段,连绑架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,但他还是立刻应道:“属下明白!”说完,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书房里,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。
严嵩年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,嘴角的笑意愈发阴狠:“林渊,你以为有陛下支持,有百姓拥护,就能一帆风顺?太天真了。这朝堂之上,这天下之间,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。你的数据墙,你的火铳,你的平衡器,迟早都是我的囊中之物。到时候,我倒要看看,你还能得意多久!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恶毒,如同毒蛇吐信一般。
而此时,刚回到工坊的林渊,正扶着苏瑾坐在平衡器的场域范围内。淡银色的光晕笼罩着苏瑾,她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,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。她靠在椅背上,轻轻喘息着,胸口的疼痛缓解了不少。
“感觉怎么样?好点了吗?”林渊坐在她身边,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,脉搏虽然还有些微弱,但已经平稳了许多。
“好多了,有平衡器的场域在,舒服多了。”苏瑾轻声说道,她靠在椅背上,眼神依旧有些凝重,“林渊,我刚才感觉到的那股窥探力量,很强大,而且带着强烈的恶意。它不是严党,也不是北狄,更像是……来自规则之外的存在。和我们之前遇到的银色污染体有些相似,但又不完全一样,它的能量波动更加诡异。”
林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规则之外的存在?难道是和那些银色污染体同源的东西?还是说,是另一种未知的规则怪物?”
“不确定,但它比银色污染体更危险,也更神秘。”苏瑾摇了摇头,眼中满是担忧,“它似乎对我们的规则网络和平衡器格外感兴趣,目的性很强。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更多的混沌能量,完善平衡器,否则一旦它发起攻击,我们根本无法抵挡。而且,青铜规尺指向深海,说不定深海里就藏着我们需要的混沌能量,也藏着这股神秘力量的秘密。”
林渊点点头,心中暗暗下定决心,无论如何都要尽快解决这些问题。就在这时,李茂匆匆跑了进来,脸色慌张,气喘吁吁地说道:“大人,不好了!漠北传来消息,北狄最近在钼矿附近增派了大量兵力,封锁了所有通往钼矿的道路,我们派去采购钼矿的人,根本无法靠近,甚至有两个斥候被北狄的人抓住了,至今下落不明!”
林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。北狄突然封锁钼矿,时机太过巧合,显然是有人通风报信,故意针对他们。不用想,肯定是严党干的好事。他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,桌子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:“好一个严嵩年,居然勾结外敌,阻碍新政推行!”
苏瑾也坐直了身体,眼中闪过一丝凝重:“是严党无疑。他们肯定是看到了数据墙上的消息,故意联系北狄,阻止我们拿到钼矿。没有钼矿,火铳的性能会大打折扣,甚至无法顺利铸造,军工坊的量产计划会受到严重影响。北狄那边也肯定乐于见到这种情况,他们巴不得我们的火铳造不出来。”
林渊站起身,走到窗边,目光望向北方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严党的阻挠,北狄的封锁,规则之外的窥探,还有苏瑾越来越频繁的规则反噬,一道道难题如同大山般压在他的肩上,但他的眼神却愈发坚定。越是艰难,他就越不能退缩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对李茂说道:“立刻拿着我的手札去工部衙署,交给宋郎中,务必请宋郎中将北狄封锁钼矿、严党勾结外敌的事,火速上报内阁;另外让宋郎中牵头,联合工部、兵部相关官员拟一份奏疏,恳请陛下谕令靖北侯岳霆协助打通钼矿运输通道。还有,让郑老四加快改进探索级船只,深海玄铁的开采计划必须提前,我们需要更多的玄铁来强化平衡器,应对未知的威胁。另外,加强工坊和数据墙的守卫,防止严党派人暗中破坏。”
“是,大人!”李茂躬身应道,不敢有丝毫耽搁,转身匆匆离去。
林渊走到苏瑾身边,轻轻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还有些凉,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颤抖:“放心,不管遇到什么困难,我们都能解决。钼矿我们一定会拿到,平衡器也一定会完善,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威胁,我们也会一一清除。我不会让你有事的。”
苏瑾看着他坚定的眼神,点了点头,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。她知道,只要和林渊在一起,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。
但他们都没有想到,在遥远的深海之下,一团漆黑的雾气正在缓缓涌动,雾气中,一双猩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皇城的方向,带着冰冷的杀意与贪婪。这团雾气不断翻滚,周围的海水都被染成了黑色,无数诡异的触手在雾气中蠕动,仿佛在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。一场席卷整个大胤的危机,已经在暗处悄然滋生,即将爆发。
而在京城的另一处隐秘角落,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正站在一座祭坛前,祭坛上摆放着一个诡异的银色球体,球体上布满了复杂的纹路,散发着微弱的光芒。黑袍人双手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,银色球体的光芒越来越亮,映照出他脸上狰狞的笑容。“林渊,苏瑾,平衡器……很快,你们就会成为我伟大计划的一部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而诡异,如同来自地狱深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