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将第一火铳工坊笼罩得密不透风。已近子时,工坊内大部分区域早已熄了灯火,唯有核心工区的锻造车间还残留着几分余温,平衡器密室的方向,隐隐透出淡银色的微光,如同暗夜中蛰伏的星子。
林渊坐在工坊的临时值房内,桌上摊着深海玄铁开采设备的草图,指尖捏着一支炭笔,时不时在纸上勾勒几笔。苏瑾坐在对面,借着油灯昏黄的光,核对刚送来的盐引收购账目,眉头微蹙,时不时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思索着数据中的细微偏差。
“今日收购的盐引又多了三成,照这个速度,不出半月,江南盐业的七成份额就能攥在手里。”苏瑾抬起头,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却难掩欣慰,“只是严党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,六家盐商倒台,他们损失惨重,肯定会想办法报复。”
林渊放下炭笔,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,沉声道:“我已经让鲁大和王铁头加强了工坊的守卫,内外都加派了人手,夜间巡逻也改成了三人一组,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。王振公公那边也派了二十名东厂番子过来协助,应该能防住一般的异动。”
“就怕他们来阴的。”苏瑾忧心忡忡地说道,“严党势力盘根错节,手里肯定养着不少死士,还有那些被他们收买的江湖亡命之徒,行事不计后果。我们还是要多加小心,尤其是平衡器密室和数据墙的核心部件,绝不能出任何差错。”
林渊点点头,正准备开口,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异响,像是枯叶被风吹过地面,又像是某种野兽潜行时的喘息。他心中一动,猛地站起身,示意苏瑾噤声:“有人!”
苏瑾脸色一白,连忙熄灭桌上的油灯,值房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。林渊摸索着走到门边,贴着门板仔细倾听,只听到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,随后便没了声响,显然是巡逻的匠户遭遇了不测。
“不好!是刺客!”林渊低喝一声,一把推开房门,只见工坊的院墙方向,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了进来,动作迅捷,手中握着闪烁着寒光的兵刃,直奔核心工区而来。巡逻的匠户们虽然奋力抵抗,但根本不是这些刺客的对手,惨叫声此起彼伏,很快便倒在了血泊中。
“保护苏姑娘!守住平衡器密室!”林渊高声呼喊,同时拔出腰间的短铳——这是工坊最新打造的便携火铳,威力虽不如量产型,但胜在轻便,适合近战。他抬手对准冲在最前面的一名刺客,扣动扳机,“砰”的一声枪响,火光划破黑暗,那名刺客应声倒地,胸口炸开一个血洞。
听到枪响,工坊内顿时乱作一团,熟睡的匠户们纷纷惊醒,拿起身边的铁锤、铁钳等工具,朝着刺客的方向冲去。鲁大提着一把鬼头刀,怒吼着从锻造车间冲出来,一刀劈向一名刺客,刀风凌厉,将那名刺客的手臂劈断,鲜血喷涌而出。
“狗娘养的!敢闯老子的工坊,找死!”鲁大双目赤红,如同暴怒的雄狮,手中的鬼头刀上下翻飞,每一刀都直奔要害,几名刺客围攻他一人,竟一时难以靠近。
王铁头也提着一把沉重的铁斧赶了过来,他独眼圆睁,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。他没有去围攻鲁大的刺客,而是死死盯着冲向后院平衡器密室的几名黑影,沉声喝道:“想动平衡器?先过老子这关!”
说着,他挥舞着铁斧冲了上去,铁斧带着呼啸的风声,劈向为首的那名刺客。那名刺客身材高大,手中握着一把狭长的弯刀,见王铁头冲来,不闪不避,弯刀顺势格挡,“当”的一声巨响,火花四溅,王铁头只觉得手臂发麻,铁斧险些脱手。
“好硬的骨头!”那名刺客冷笑一声,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,显然不是中原人士。他手腕一转,弯刀如同毒蛇般缠上王铁头的铁斧,同时抬脚踹向王铁头的小腹。
王铁头反应极快,侧身避开这一脚,同时松开铁斧,双手抓住刺客的手腕,猛地发力,想要将他制服。但那名刺客力气极大,挣脱不开,竟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匕,朝着王铁头的胸口刺去。
千钧一发之际,王铁头猛地低头,短匕擦着他的头皮划过,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。他趁机用头撞向刺客的额头,“咚”的一声,刺客吃痛,动作迟滞了一瞬。王铁头抓住这个机会,一拳砸在刺客的面门上,将他打翻在地,随后捡起地上的铁斧,就要劈下去。
就在这时,又有两名刺客冲了过来,手中的兵刃同时刺向王铁头的后背。王铁头察觉到身后的危险,想要转身格挡,却已经来不及了。他只能猛地侧身,其中一名刺客的长刀刺中了他的右肩,深入骨血,剧痛瞬间传遍全身。
“老铁头!”鲁大看到王铁头受伤,怒吼一声,想要冲过来支援,却被身边的刺客死死缠住,根本脱不开身。
王铁头咬紧牙关,强忍剧痛,反手一斧劈向刺中他的刺客,将那名刺客的肩膀劈开,鲜血淋漓。但另一名刺客的短刀已经刺到了他的右臂,他下意识地用铁斧去挡,却被刺客抓住破绽,短刀顺着铁斧的缝隙,猛地斩断了他的右臂!
“啊——!”王铁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臂处涌出,染红了他的衣衫和脚下的地面。他的右臂掉落在地,手指还在微微抽搐,景象惨不忍睹。
那名刺客见状,眼中闪过一丝得意,正准备上前补刀,却被一道身影猛地撞开。林渊手持短铳,挡在王铁头身前,脸色铁青,眼中满是杀意:“伤我匠人,拿命来偿!”
他接连扣动扳机,几声枪响过后,冲过来的几名刺客纷纷倒地。苏瑾也提着一把短剑赶了过来,她虽然不懂武艺,但凭借着对规则波动的感知,总能提前预判刺客的动作,配合林渊的射击,倒是也挡住了几名漏网之鱼。
“老铁头,你怎么样?”林渊蹲下身,看着王铁头苍白如纸的脸,心中满是愧疚和心疼。他连忙撕下自己的衣襟,想要为王铁头包扎伤口,却发现断臂处的伤口太大,鲜血根本止不住。
王铁头喘着粗气,脸上没有丝毫畏惧,只有一丝不甘和遗憾。他看着自己掉落在地的右臂,又看了看林渊,艰难地说道:“林……林大人,别管我……守住平衡器……别让他们……得逞……”
“你放心,平衡器没事!”林渊大声说道,“我已经让人去通知王振公公派来的东厂番子了,他们马上就到,刺客很快就会被肃清!你再撑一会儿,我这就带你去疗伤!”
说着,林渊想要抱起王铁头,却被王铁头一把推开。王铁头挣扎着站起身,独眼死死盯着冲过来的最后几名刺客,咬着牙说道:“我还能打!这些狗娘养的……想毁了工坊,想毁了我们的心血……老子跟他们拼了!”
他捡起地上的铁斧,用左手紧紧握住,虽然只有一只手臂,但他的气势丝毫不减。他拖着受伤的身体,如同受伤的猛虎,朝着最后几名刺客冲去。铁斧在他手中挥舞,虽然不如之前灵活,但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,吓得几名刺客连连后退。
林渊和苏瑾见状,也连忙跟上,三人并肩作战,很快便将最后几名刺客解决。此时,东厂的番子们也终于赶到,他们手持绣春刀,分成几路,在工坊内仔细搜查,确保没有漏网之鱼。
战斗终于结束,工坊内一片狼藉,地上躺着刺客和匠户们的尸体,鲜血染红了地面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。幸存的匠户们看着眼前的景象,脸上满是悲愤和后怕,却没有一个人退缩,纷纷拿起工具,开始清理战场,救治伤员。
林渊让人将王铁头抬到临时的疗伤室,找来工坊里最好的郎中为他诊治。郎中检查过后,摇了摇头,对林渊说道:“林大人,王匠头的右臂已经彻底斩断,无力回天了。而且他失血过多,能不能撑过今晚,还要看他的造化。我已经给他敷了最好的金疮药,也包扎好了伤口,但能不能止血,还得看他自己的意志。”
林渊心中一沉,走到疗伤室的床边,看着昏迷不醒的王铁头,心中充满了自责。如果他能早点察觉到刺客的动向,如果他能加强防卫,王铁头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。他暗暗发誓,一定要让严党付出代价,为所有受伤和牺牲的匠户们报仇。
苏瑾走到林渊身边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安慰道:“林渊,你别太自责了。这不是你的错,是严党太过卑鄙无耻,他们为了达到目的,不择手段。我们现在能做的,就是好好照顾王匠头,让他尽快康复,同时加强防卫,防止严党再次来袭。”
林渊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悲愤:“你说得对。严党这次吃了大亏,肯定不会善罢甘休,我们必须尽快拿出应对之策。另外,王铁头的伤势不能拖延,我这就去请宫里的御医过来,无论花多大的代价,都要保住他的性命。”
说着,林渊转身就要离去,却被苏瑾一把拉住。苏瑾指着王铁头的左手,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:“林渊,你看。”
林渊顺着苏瑾的目光看去,只见王铁头虽然昏迷不醒,但他的左手却在无意识地动弹着,手指微微弯曲,像是在勾勒着什么。更奇怪的是,他左手的指尖,竟然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银光,与平衡器核心的脉冲场有着某种奇异的共鸣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渊心中一动,想起了王铁头天生的“微视”能力,能够看清最细微的结构和尺寸。难道说,这次断臂,竟然让他的能力发生了某种异变?
就在这时,王铁头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,他的独眼不再像以前那样浑浊,反而变得异常明亮,仿佛能看透一切。他看着自己的左手,又看了看林渊,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,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:“林大人,我……我好像能‘看’得更清楚了。那些图纸上的线条,那些零件的尺寸,在我脑子里……变得无比清晰。”
林渊心中一喜,连忙问道:“老铁头,你说的是真的?你能看清什么?”
王铁头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苏瑾连忙上前扶住他。他喘了口气,说道:“我能看清玄铁核心的内部结构,能看清平衡器基座的共鸣腔纹路,甚至能看清火铳零件的公差范围……以前用右手画图,总觉得差了点什么,现在……我觉得用左手,能画出更精准的图纸。”
为了验证王铁头的话,林渊让人拿来纸笔和之前火铳的设计图纸。王铁头接过炭笔,用左手握住,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,但下笔却异常果断。他的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,线条流畅,尺寸标注精准无比,甚至比林渊用右手画的还要细致,一些之前被忽略的细微结构,也被他清晰地勾勒了出来。
林渊和苏瑾看着眼前的图纸,眼中满是震惊和欣喜。谁也没有想到,一场惨烈的刺杀,一次痛失右臂的悲剧,竟然会带来这样的转机。王铁头不仅没有因为断臂而失去价值,反而觉醒了更强的能力,这或许就是所谓的“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”。
“断一臂,开一眼。”苏瑾喃喃自语,眼中闪过一丝明悟,“这或许是规则的补偿。王匠头一生痴迷技艺,为工坊付出了太多,规则在夺走他一条手臂的同时,也赋予了他更强的感知和创造力。”
林渊点点头,心中感慨万千。他看着王铁头苍白却坚定的脸,郑重地说道:“老铁头,你放心,从今往后,工坊就是你的家,我林渊就是你的兄弟。你的伤,我会请最好的御医来治;你的后半生,我会负责到底。你放心大胆地画图,我们一起把平衡器完善,把火铳造得更好,让严党付出代价,让大胤变得更强!”
王铁头眼中泛起泪光,用力点了点头:“林大人,有你这句话,我王铁头就算只剩下一只手,也值了!我一定好好画图,绝不辜负你和工坊的兄弟们!”
就在这时,李茂匆匆跑了进来,脸色慌张地说道:“大人,不好了!王振公公派人来报,说严党在京城各处散布谣言,说工坊遭遇刺客是因为林大人得罪了江湖势力,还说平衡器是不祥之物,会给京城带来灾祸。现在城里人心惶惶,还有不少百姓聚集在工坊门口,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。”
林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严党果然够阴险,刺杀不成,就开始散布谣言,动摇民心。如果不能及时澄清,不仅会影响工坊的声誉,还会让财政公开和盐政革新受到阻碍。
“看来,我们不能再被动防守了。”林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“严党想要搅乱人心,我们就偏偏要让百姓看到真相。苏瑾,你立刻整理这次刺杀的证据,包括刺客的尸体、凶器,还有他们身上的标识,让人送到王振公公那里,让他转呈陛下,同时在京城各处张贴告示,澄清谣言,揭露严党的阴谋。”
“另外,”林渊顿了顿,继续说道,“让鲁大加强工坊的守卫,尤其是平衡器密室和数据墙的安全,绝不能再给严党可乘之机。王铁头,你安心养伤,等伤势好转,我们就开始完善平衡器和火铳的设计,用实力说话,让所有人都知道,我们的工坊,我们的新政,是不可阻挡的!”
苏瑾和李茂齐声应道,转身离去,开始忙碌起来。疗伤室内,只剩下林渊和王铁头两人。王铁头看着自己的左手,又看了看窗外依旧漆黑的夜色,眼中满是坚定。他知道,这场与严党的斗争,才刚刚开始,未来的路还很长,也很艰难,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,用自己剩下的一只手,为工坊,为大胤,贡献自己全部的力量。
而此时,严府的书房内,严嵩年正听着手下的汇报,脸上满是阴鸷的笑容。
“大人,刺杀失败了。林渊那小子身边有东厂番子保护,还有那个王铁头拼死抵抗,我们派去的二十名死士,只回来了三人,其余的都战死了。”手下低着头,声音颤抖地说道。
严嵩年端起桌上的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语气冰冷地说道:“废物!一群废物!二十名死士,竟然连一个小小的工坊都攻不下来,连一个林渊都杀不了!”
他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,茶杯碎裂,茶水四溅。“不过没关系,刺杀只是第一步。谣言已经散布出去了,百姓们本来就对平衡器和数据墙心存疑虑,现在加上这些谣言,足够让林渊焦头烂额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“传我的命令,让剩下的人继续盯着工坊,一有机会就动手,务必毁掉平衡器和数据墙。另外,联系北狄的左贤王,让他加快进攻的步伐,给朝廷施加压力。只要边关告急,朝廷就会把精力放在战事上,林渊的新政自然就会不了了之。到时候,我们再慢慢收拾他!”
“是,大人!”手下躬身应道,转身离去。
严嵩年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月色,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笑容。他坚信,只要他坚持不懈地打压,林渊迟早会败在他的手里,新政也会化为泡影,而他,将会继续掌控朝廷的财政和盐业,享受无尽的荣华富贵。
然而,他并不知道,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。王铁头的觉醒,让林渊的实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;而严党的步步紧逼,也让林渊和王振的同盟更加牢固。更重要的是,远在北疆的靖北侯岳霆,已经收到了朝廷的谕令,正准备率领大军,打通钼矿的运输通道,同时抵御北狄的进攻。
林渊站在工坊的门口,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,眼中满是坚定。他知道,接下来的日子,将会更加艰难,严党的阴谋,北狄的威胁,规则之外的窥探,还有苏瑾越来越频繁的规则反噬,一道道难题如同大山般压在他的肩上。但他没有丝毫退缩,因为他知道,他的身后,是工坊的匠户们,是支持新政的百姓们,是整个大胤的未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进工坊。平衡器密室的淡银色光芒依旧明亮,王铁头的图纸已经画好了一半,鲁大正在组织匠户们加固工坊的围墙,苏瑾正在整理刺杀的证据。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,虽然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刺杀,但工坊的人心没有散,新政的脚步也没有停。
就在这时,苏瑾匆匆跑了过来,脸色有些凝重:“林渊,我刚刚通过规则波动感知到,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快速靠近京城,这股力量很诡异,既不是严党的人,也不是北狄的军队,更像是……来自深海的某种生物。而且,它的目标,似乎是我们的平衡器!”
林渊的脸色瞬间变了。深海的生物?难道是之前在黑水洋遇到的那种银色污染体?还是说,是另一种更加危险的规则怪物?
他抬头望向南方的大海方向,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严党的刺杀还未平息,北狄的威胁还在逼近,现在又出现了来自深海的未知生物,这场危机,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。
“通知所有人,加强戒备!”林渊沉声下令,“让郑老四加快探索级船只的改进,深海玄铁的开采计划必须立刻启动!我们不仅要应对严党和北狄,还要准备好迎接来自深海的挑战!”
一场横跨朝堂、边关、深海的大战,即将拉开帷幕。而林渊和他的伙伴们,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,他们必须拿出全部的勇气和智慧,才能在这场危机四伏的斗争中,守护住自己的家园,守护住大胤的未来。
而此时,在遥远的深海之下,一团巨大的黑色雾气正在缓缓上浮,雾气中,无数条粗壮的触手在蠕动,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雾气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,朝着京城的方向,快速逼近。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,正在悄然降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