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家大盐商轰然倒台,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巨石,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帝国盐业的每一个角落。午门城楼下那场公开的审判,将走私、通倭、操控市场、破坏国策等罪名牢牢钉死,不仅震慑了剩余的盐商,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,向天下宣告了朝廷整顿盐政、革新图强的决心。
顺天府、刑部、都察院组成的联合办案组,如狼似虎地扑向了六家盐商遍布江南乃至京师的产业。库房被查封,账册被搬空,船队被扣押,管事伙计被一一拘询问话。昔日门庭若市的盐号总店,如今只剩下刺眼的封条和围观百姓指指点点的议论。
抄家行动固然雷厉风行,但资产的清点、变卖、尤其是将那些散布各地的盐引(包括他们之前低价收购的)收归国有,却是一个繁琐而耗时的过程。市场的恐慌虽因雷霆手段而暂时平息,债券价格和盐引价值也开始反弹,但一种更深层次的观望和不安情绪仍在弥漫——朝廷接下来会怎么做?是继续用铁腕清扫,还是会有新的章程?
就在这人心浮动、旧秩序崩塌、新秩序尚未建立的空窗期,林渊和王振,却悄然启动了另一项酝酿已久的计划。
工坊密室中,烛火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林渊、王振、苏瑾围坐在铺满账册与地图的桌旁。
“六家倒台,空出来的盐引份额,大约占整个江南盐区的四成。”苏瑾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两淮、浙江等主要产盐区,“加上他们之前恐慌时抛售、以及我们通过稳定基金回购的部分债券(可转换盐引),我们目前能直接或间接影响的盐引,已接近三成。但这还不够。”
“盐引分散在无数中小盐商和投机者手中,价格虽反弹,但仍低于正常水平,且人心不稳。”王振接口道,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,“这正是我们出手的好时机。”
林渊点点头,指向桌上一份盖着市舶司和户部联合大印的新告示草案:“所以,我们要‘反向收购’。不是用朝廷的库银,而是用债券募集的资金——这部分资金本就有一部分预算用于‘盐政革新相关事务’。我们以市舶司和即将成立的‘盐茶转运使司’(筹备中)的名义,公开、透明地以‘合理评估价’收购市面上自愿出售的盐引。价格会比恐慌时的低点高,但比鼎盛时期的黑市价低,公允,且有朝廷信用背书。”
“收购来的盐引,”苏瑾接着说道,“不再像以前那样简单发放给某个盐商专营,而是纳入一个新的‘盐业总号’进行统一管理、调配和销售。仿照工坊的标准化和流水线,建立从产盐地到销售点的统一物流、仓储、定价、质检体系。简单说,就是建立一个由朝廷主导的‘盐业托拉斯’。”
“托拉斯?”王振对这个新词有些疑惑。
“可以理解为‘联合垄断’,但这是善意的、由朝廷掌控的垄断。”林渊解释道,“目的是结束盐引分散、层层加价、走私猖獗、盐价高企的乱象。由总号统一定价、统一运输、统一销售,利润大部分归入国库,同时确保盐价稳定、供应充足、品质可控。盐商可以转变为总号下的承运商、代理商或零售商,按规矩赚取合理利润,而非靠垄断盐引囤积居奇。”
王振听得眼中放光:“妙!如此一来,盐利尽归朝廷,百姓得实惠,还能彻底铲除盐蠹滋生的土壤!只是……那些手里还有盐引的中小盐商,会愿意卖给我们吗?他们会不会联合起来抵抗?”
“所以时机很重要。”林渊沉声道,“现在正是他们最恐慌、最不确定的时候。六大家的下场就在眼前,朝廷整顿盐政的决心已表露无遗。继续持有旧式盐引,未来面临的是不可预知的政策风险(盐政革新)和可能更严厉的监管。而我们给出的,是现银,是‘安全退出’的机会。对于大多数只求财、不想惹祸上身的中小盐商和投机者来说,这是难以拒绝的诱惑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,”苏瑾补充道,“我们可以通过债券市场联动。持有债券的人,可以选择到期兑换盐引,而我们将优先保障这些‘未来盐引’在新体系下的权益和价值。这会让人们看到,与朝廷新策绑定的信用,远比旧有的、充满风险的盐引更有价值。这会进一步推动盐引持有者向我们出售,转而持有更安全的债券或其他投资。”
一个环环相扣、以金融手段推动实业变革的计划,逐渐清晰。
翌日,由市舶司和户部联合发布的《关于以公允价收购民间盐引及盐政革新试点告示》,便贴满了京城及江南主要州府的城门和市集。告示内容清晰:朝廷为平稳推进盐政革新,避免市场剧烈波动,特设“盐引收购公所”,以评估后的公允价格,收购民间自愿出售的盐引;同时宣布将在两淮、浙江率先试点“盐业总号”统销制度,详情后续公布。
消息一出,刚刚稍有平复的盐业市场再次震动。
有人嗤之以鼻,认为朝廷这是想“空手套白狼”,用低价强夺盐引;有人犹豫观望,舍不得手中的暴利工具;但更多的人,尤其是那些实力较弱、消息不太灵通、或被这次风波吓破了胆的中小盐商和散户,开始动摇了。
收购公所在京城和几个主要城市悄然设立。起初门可罗雀,只有零星几个试探者。但当第一个盐商拿着几十引盐引,真的从公所换回了沉甸甸的、成色十足的官银后,消息便不胫而走。朝廷是玩真的!价格虽不如黑市巅峰,但比现在动荡的市场价要稳定可靠得多,而且现银结算,绝无拖欠!
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,前来出售盐引的人开始增多。从几引、几十引,到上百引。公所的吏员忙得不可开交,验看盐引真伪、登记、核算、支付银两,流水线作业。收回的盐引被迅速登记造册,贴上特制的封签,存入有重兵把守的库房。
更大的推动力来自债券市场的联动。市舶司适时宣布,考虑到盐政革新,未来债券持有者兑换盐引时,将享受新体系下的优先分配权和一定的优惠折算率。这无疑给债券又加上了一层高价值的“期权”。一些精明的投资者开始抛售手中难以把握的盐引,转而购入或持有债券。盐引的供应在市场上进一步增加,价格被无形中压制,更凸显了朝廷收购价的“公道”。
林渊和王振坐镇幕后,通过苏瑾每日汇总的数据,密切关注着收购进度和市场反应。王振动用了内廷和市舶司的全部渠道,确保收购银两的充足和安全,同时严防死守,杜绝任何可能出现的腐败或干扰。
收购行动持续了整整一个月。
这一个月里,江南盐业的天,彻底变了。六大家倒台的阴影尚未散去,朝廷的收购又如同温柔的蚕食,一点一点地将分散在无数人手中的盐引,汇聚到那个新兴的“盐业总号”旗下。许多盐商世家经营数代的盐引专卖权,就此终结。有人不甘,有人咒骂,但更多的人,在权衡风险与收益后,选择了拿钱走人,或转而寻求在新体系下谋个差事。
当苏瑾将最终的统计账册放在林渊面前时,连她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。
“截至目前,我们通过直接收购、债券转换预占、以及接收六家被抄没盐引,实际掌控的江南盐引份额,已达到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六成二。远超我们最初预估的五成。”
六成二!这意味着,在帝国最富庶、产盐最多的江南地区,盐业的命脉,已经大半掌握在了朝廷,或者说,掌握在了林渊和王振推动的这个新体系手中。
“盐业总号的架子,可以搭起来了。”林渊看着那数字,心中也涌起一股激荡。这不仅仅是数字的胜利,更是一种全新经济组织模式对抗旧有利益集团的胜利。
王振更是红光满面:“咱家立刻奏请陛下,正式设立‘盐茶转运使司’,总揽盐业总号事宜!林司匠,这总号的大掌柜,非你莫属!”
林渊却摇了摇头:“我不宜直接担任。我的根基在工坊,在技术,在规则。盐业总号需要的是精通商贸、熟悉盐务、又能忠实执行新策的干才。我们可以从那些愿意合作的、有能力的旧盐商中选拔,也可以从户部、市舶司中抽调精明官吏,更重要的是,要建立一套严格的账目、审计、监督制度,确保总号高效廉洁运转。苏瑾设计的复式记账法和未来要推行的‘数据墙’公开,就是最好的枷锁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苏瑾:“至于利润预估……”
苏瑾早已准备好,翻开另一页账册:“根据现有盐产量、我们掌控的份额、统销后预计降低的中间损耗和走私损失、以及初步拟定的新盐价(比旧盐价降低一成,但仍远高于成本),初步估算,盐业总号每年可为国库贡献的净利,当在一百二十万贯至一百五十万贯之间。”
年利百万贯!
这个数字,让密室内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。这几乎相当于往年整个盐税收入(在贪墨流失后)的数倍!足以支撑起一支强大的新军,或者完成数项重大的国策工程。
“好!好一个百万贯!”王振激动地拍案而起,“这下子,看谁还敢说陛下新政是劳民伤财!看谁还敢说债券还不起!这盐业总号,就是下金蛋的鸡!”
成功的喜悦在密室中弥漫。然而,林渊很快冷静下来。他走到窗边,望向北方,那里是靖北侯军报传来的方向。
“盐业初定,财源可期,这是好事。但北狄的威胁,近在眼前。火铳图纸泄露,他们竟能如此快地仿制并装备,其匠作能力或背后另有支持,不可小觑。我们的新式火铳,必须加快装备边军。还有,深海玄铁的获取,也必须提上日程,平衡器的完善需要它,应对那种‘规则污染’更需要它。”
他转身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:“盐业总号的建立和运作,交给可靠的人去办。我们的精力,要回到军工和对抗污染上来。王公公,船厂龙骨的损失,必须不惜代价,用最短时间弥补!我们需要船,更需要能安全获取玄铁的船和设备!”
王振重重点头:“咱家明白!已从川贵紧急调运上等巨木,日夜兼程送往通州。船厂的守卫也增加了三倍,绝不让宵小再得逞!”
就在这时,李茂匆匆敲门而入,脸色有些古怪,手中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。
“大人,刚才门房收到这封信,说是务必亲手交给您。送信的是个小孩,给了糖就跑,没看清模样。”
林渊接过信,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薄纸,纸上画着一幅简陋的图——似乎是一个多层结构的金属器物草图,旁边潦草地写着几个字:
“欲抗深海之噬,需寻地心之炎。黑水之底,赤焰熔炉,或有破局之机。慎之,追之者众。”
没有落款。
林渊盯着这幅图和这几行字,瞳孔微微收缩。黑水之底?指的是他们遭遇章鱼和玄铁矿脉的那片“黑水洋”深处?地心之炎?赤焰熔炉?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地热或火山活动?难道深海玄铁矿脉附近,还有更奇异的地质结构?而“追之者众”……除了他们,还有谁在追寻这些秘密?严党残余?北狄?还是……其他未知势力?
左胸的纹路,在接触到这张纸的瞬间,传来一阵微弱而奇异的共鸣感,仿佛那图上的结构,触动了某种深藏的规则记忆。
刚刚掌控盐业的阶段性胜利,似乎瞬间被这张神秘的纸条,拉入了一个更深、更广、也更危险的谜团之中。
北方边关的战云,南方海域的秘密,与手中这封来历不明的信件,仿佛在这一刻,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