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冷的天牢牢房内,时间仿佛凝固。
林渊靠在渗水的石墙上,闭目回忆着昨夜被秘密带出又送回的经历。那素白衣裙、轻纱遮面的女子,那幅描绘“标准监”惨案的恐怖画卷,还有她最后那句冰冷的话:“‘规矩’渴望完美,而完美,终将吞噬所有差异,包括创造它的人。”
她是谁?为何对往事如此清楚?是宫中贵人,还是……
正思忖间,牢房外走廊尽头,传来了与狱卒截然不同的脚步声。
轻盈,小心翼翼,带着一种刻意的遮掩。
脚步声在他牢房外停下。林渊睁开眼。
栅栏外站着一个人,披着带兜帽的深色斗篷,身形佝偻。兜帽下露出一张苍老、布满深刻皱纹的脸,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不定。
是余伯。
林渊瞳孔微缩。余伯怎么会来这里?这里是刑部天牢重地!
余伯左右迅速看了一眼,确定附近无人,才将脸贴近栅栏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颤抖:“林……林司库,是我。”
“余伯?你怎么进来的?”林渊起身走近,同样压低声音。
“老奴……老奴在刑部衙门干了三十多年杂役,扫地倒夜香,虽然后来去了工部,但这天牢里……还有两个老相识肯卖点面子。”余伯语速很快,透着紧张,“时间不多,林司库,你听我说。你的事,朝会上闹大了,‘标准监’、‘周淳’这些名字又被翻了出来……老奴心里怕,怕得要死……”
他干瘪的手紧紧抓住栅栏,指节发白:“有些事,老奴憋了一辈子,本以为带进棺材……可看到你,看到你身上……那东西又出来了……老奴觉得,得告诉你。不然,不然你怕是会走上和周淳一样的绝路!”
“余伯,你知道‘标准监’?你知道周淳?”林渊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何止知道……”余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梦魇般的恐惧,他再次警惕地看了看走廊,才用近乎气声的音量说道:“老奴……老奴当年,就是‘标准监’的学徒之一。”
林渊屏住呼吸。
“那年,我才十四岁。”余伯眼神涣散,陷入痛苦的回忆,“家里穷,送我去学手艺。周淳大监那时名声正盛,他掌管的‘标准监’专做最精巧的军器,能进去是莫大的荣耀。起初,一切都好得不像真的。周大监教我们用一种特殊的‘血纹法’在母板上刻画尺寸,照着做出来的零件,分毫不差,组装起来天衣无缝。先皇龙颜大悦,赏赐无数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:“可后来……后来就变了。那些用‘血纹’刻过的母板,好像……活了。它们不再安静地待在库里,夜里有时会自己发出微光,会震动。照着它们干活的师傅和学徒,动作越来越整齐,说话节奏都一样,眼神也慢慢空了……像提线木偶。”
“周大监发现了不对,他想停下,毁了那些母板。可毁不掉!用火烧,只烧掉一层皮,血纹还在;用斧劈,木头裂了,纹路却印在了下一块木板上!就像……就像那些‘规矩’自己长了脚,会跑!”余伯的呼吸急促起来,“再后来,周大监自己身上,也出现了纹路,蓝色的,从手心开始爬……他越来越焦躁,整天对着空气自言自语,说‘它’要更多,要完美,要九百九十九个活人的心头血来完成最后一件‘神器’……”
“周大监不肯。那一晚……那一晚就出事了。”余伯猛地闭上眼,仿佛还能看见那地狱般的景象,“所有用‘血纹’法造出来的东西,弩机、刀、尺子……全动了!见人就杀!不,不是杀,是把人……‘弄整齐’!我躲在水缸里,偷眼看见,李师傅被几把飞舞的锉刀追着,逼着他用完全相同的步幅走路,他摔倒了,那些工具就……就把他摆正,继续‘走’,直到他血流干了,姿势却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……”
老泪从余伯紧闭的眼角滑落:“天亮后,监里除了我,没一个活口。周大监挂在最高的梁上,浑身都是焦黑裂开的纹路,手里死死攥着……一块青铜碎片。”
余伯哆嗦着手,紧紧抓住了栅栏:“林司库,之前……之前老奴给你的那半块碎片,你还带在身上吗?”
林渊从怀中取出那冰凉坚硬的半块青铜残片,低声道:“带着。”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余伯的眼神死死盯着那碎片,仿佛在看什么极其可怕又重要的东西,“你仔细看它的断口,是不是参差不齐,像被生生掰断的?”
林渊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查看。确实,断口并非刀削斧凿的平整,而是带着撕裂般的起伏。
“周大监临死前,用尽最后力气,把完整的‘心钥’……掰成了两半。”余伯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神秘的恐惧,“老奴捡到的,是其中一半。这些年,我偷偷打听过,隐约听说……另一半,可能被当时清理现场的宫中侍卫带走,或许……或许还在大内某个角落。”
“‘心钥’?”林渊抓住了这个新词。
“这是周大监后来的叫法。”余伯急促地解释,“他说,那‘规尺之魄’并非无主,前朝工匠用三把‘钥匙’锁住了它的一部分本性,才敢引为己用。一把‘形钥’,对应器物标准,大概就是那些血母样的源头;一把‘数钥’,对应尺寸度量,不知下落;还有一把,就是这‘心钥’,据说能影响‘规矩’对‘人’的侵染程度……周大监想用这‘心钥’反过来控制它,结果……”
余伯痛苦地摇头:“结果‘心钥’碎了,他也死了。老奴一直觉得,这半块碎片不祥,想扔又不敢,藏了三十年。直到觉得你或许……或许能不一样,才塞给你。如今你被‘契’得这么深,这碎片在你手里,福祸难料。但有一点……”
他身体前倾,几乎将脸贴在栅栏上,用气声说:“如果……如果你将来有机会见到另外半块……千万小心。完整的‘心钥’力量绝非简单相加,周大监当年就是错估了这一点。还有,试着找找‘形钥’和‘数钥’的线索……周大监的笔记里可能提过,但笔记早被朝廷查抄焚毁了。”
远处狱卒的脚步声似乎近了些。
余伯惶急地看了一眼走廊:“我得走了!林司库,记住,‘规矩’渴求完美,但真正的活路,可能在完美之外……那条缝里!”
说完,他不敢再有丝毫停留,拉紧兜帽,像一道仓皇的影子,迅速没入牢房外的黑暗之中。
林渊缓缓坐回稻草上,手中紧握着那半块冰冷的青铜残片。断口在掌心留下清晰的硌痕。
原来这不是唯一的碎片。还有另一半,可能深藏皇宫。还有“形钥”、“数钥”……周淳的笔记……
线索似乎多了一些,但前路却显得更加错综复杂,危机四伏。
隔壁牢房,依旧死寂无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