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被提出天牢时,外面正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。
雨水顺着刑部大牢灰黑色的高墙淌下,在石板路上汇成浑浊的细流。两个狱卒给他套上沉重的木枷,锁链哗啦作响,押着他穿过湿漉漉的院子,走向正堂。
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主位空着,左右两侧摆开三张公案。左侧第一位是刑部尚书,一位须发皆白、面容古板的老者;第二位是大理寺卿,年约五旬,神色严肃;右侧第一位则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严度,也就是严嵩年的得力臂助。三司长官齐聚,这阵仗不小。
公案下方两侧,坐着旁听的官员。工部侍郎周廷儒坐在左侧靠前的位置,面色沉静,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。他身旁空着一个位置——那是赵敬山的,人还没到。右侧则是兵部、户部等其他衙门的官员,还有几位穿着御赐飞鱼服的锦衣卫,手按绣春刀柄,面无表情地站在角落。
林渊被押到堂下中央,木枷和脚镣让他行动不便,只能微微躬身。
雨水顺着他的头发、脸颊滴落,在脚下积成一小滩水渍。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,寒意刺骨。但他站得很直,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上众人,最后落在严度脸上。
严度也正看着他,眼神冰冷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。
“啪!”
刑部尚书一拍惊堂木,声音在大堂里回荡:“堂下何人?”
“草民林渊。”林渊回答。
“林渊,你可知罪?”刑部尚书声音威严,“都察院弹劾你延误军机、妖术惑众,工部侍郎周廷儒徇私回护。今日本堂会同大理寺、都察院三司会审,你若如实招来,尚可酌情;若有半句虚言,大刑伺候!”
“尚书大人,”林渊抬起头,声音不高却清晰,“延误军机,草民认。七日五百弩,草民只完成五十七把,此乃事实,甘愿受罚。但‘妖术惑众’一罪,草民绝不认!”
“放肆!”严度厉声喝道,“校场之上,百官亲眼所见,你所造弩箭自行修正轨迹,匠户劳作如中邪魅,此非妖术,何以解释?!”
“回严都御史,”林渊转向他,“那并非妖术,乃是‘血饲精工’古法所致。此法追求极致精度,器物与匠人心意相通,故显奇异。古时干将莫邪铸剑,尚有滴血开锋之说,何以到了今日,精益求精反倒成了妖术?”
“巧言令色!”严度冷笑,“什么古法?分明是你故弄玄虚,以邪术蛊惑人心!周淳前车之鉴,你难道不知?!”
“周淳前辈之事,草民亦有所闻。”林渊不卑不亢,“然草民所用之法,与周前辈或有不同。草民所造弩机,虽精度超常,却从未使匠户迷失心智,反令他们技艺精进。兵部武库司核验,亦承认其威力精度皆为上乘,于边军有益。若此为妖术,那能杀敌卫国的利器,与妖魔何异?”
“好一张利口!”严度猛地站起,指着林渊,“你言下之意,倒是朝廷和都察院冤枉你了?那本官问你,你手臂上那些诡异蓝纹,作何解释?校场之上,你与那女子当众滴血,行诡秘之事,又作何解释?!”
堂上一片寂静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林渊身上,尤其是他掩在湿透衣袖下的左臂。
林渊沉默了片刻。他知道,蓝纹和心血交融之事最难解释。但他必须给出一个说法。
“蓝纹乃是草民研习古法,不慎引火烧身,留下的印记,与妖术无关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至于滴血……乃是古法传承中,确认传承者心意精诚的一种仪式。草民与苏账房皆通此法,故共同施为,以示郑重,并无诡异。”
“荒谬!”严度怒极反笑,“照你这么说,你所行皆是古法正途,反倒是朝廷多事了?”
“草民不敢。”林渊躬身,“草民只求诸位大人明鉴。若认定草民之弩为妖器,草民愿当场演示,请诸位大人公断。若弩机真有蛊惑人心、祸乱纲常之效,草民甘愿领受极刑,绝无怨言!”
这话一出,堂上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当场演示?在刑部大堂?
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严度脸色阴沉,死死盯着林渊。
“林渊,”刑部尚书开口,“你可知,若当堂演示,弩机再有妖异显现,便是铁证如山?”
“草民知晓。”林渊点头,“但若弩机并无妖异,只是精度超凡,可否证明草民清白,至少‘妖术惑众’一罪不成立?”
严度正要反对,一直沉默的周廷儒忽然起身,拱手道:“尚书大人,寺卿大人,下官以为,林渊所言可行。既然争议在于弩机本身,当堂验看,最为公允。若真有妖异,当场拿下,无可辩驳;若无妖异,也可平息朝野议论,还工部一个清白。”
“周侍郎倒是会为他开脱。”严度冷冷道。
“下官只为求真。”周廷儒语气平静,“严都御史既然认定是妖术,又何惧当堂一验?”
严度被噎了一下,眼神更冷。他当然不怕验,校场上那诡异情景他亲眼所见。他只是不想给林渊任何辩解的机会。但周廷儒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三司长官又在场,他若坚持反对,反倒显得心虚。
刑部尚书沉吟片刻,看向大理寺卿。大理寺卿微微颔首。
“准。”刑部尚书一拍惊堂木,“来人,去工部武库,调林渊所造弩机五把,箭矢若干,速速取来!再调一队兵丁,于堂外空地立靶!”
命令很快传达下去。堂上暂时休憩,官员们低声交谈,目光不时瞟向站在堂下淋得半湿的林渊。周廷儒端起茶杯,轻轻吹着茶沫,看不出情绪。严度则闭目养神,嘴角那丝讥诮却更深了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弩机和箭矢取到。五把其貌不扬、甚至有些陈旧的弩被摆放在堂前长案上。箭矢是标准的制式弩箭。
雨暂时停了,但天色依旧阴沉。堂外空地上,立起了五十步、八十步、一百步三个箭靶。一队十名兵丁肃立一旁。
“林渊,”刑部尚书道,“弩已取到,如何演示,你说。”
林渊看向那五把弩。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,经过这些天的辗转,似乎更显朴素。但他能感觉到,左胸口的蓝色纹路微微发热,与这些曾经沾染过他鲜血的器物之间,存在着一种微弱的联系。
“请大人任选其中一把,交由兵士试射即可。”林渊说道,“为示公正,草民可远离弩机,绝不触碰。”
刑部尚书看向严度:“严都御史,你来选。”
严度睁开眼,走到长案前,目光锐利地扫过五把弩。他随手拿起中间一把,掂了掂,又仔细看了看弩臂和扳机,冷笑一声:“就这把。本官倒要看看,它能‘妖’到哪里去。”
弩被交给一名身材魁梧的兵士。那兵士显然是老手,接过弩,熟练地上弦,搭箭,走到划定的射击线后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把弩和兵士身上。堂内的官员甚至有些走到了门口廊下观看。
“射五十步靶!”刑部尚书下令。
兵士瞄准,扣动扳机。
“嘣!”
弩弦震响,箭矢飞出。
轨迹……似乎比寻常弩箭更直一些,但并没有出现校场那种明显的、主动修正角度的诡异现象。箭矢稳稳扎入五十步靶的中心区域。
堂上微微骚动。严度眉头皱起。
“射八十步靶!”刑部尚书再次下令。
第二箭射出。这一次,飞行轨迹的平直更加明显,在阴沉的天空背景下,几乎像一条笔直的黑线。但依旧没有主动调整。
“一百步靶!”
第三箭。箭矢破空而去,在飞行过半时,似乎……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?像是被微风吹动,又像是因为兵士的手微微抖了一下?最终,箭矢命中靶子,虽未正中红心,却也落在上佳区域。
三箭射完,那兵士放下弩,躬身复命。
堂上一片安静。
这演示……似乎没什么问题?精度确实很高,但远谈不上“妖异”。
严度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。他明明在校场亲眼见过那诡异的情景!
“大人,”林渊适时开口,“可否换一把弩,换一名兵士,再试一次?或许……是这把弩,或者这位兵士,状态正好。”
刑部尚书看向严度。严度咬牙:“换!”
另一把弩被随机选出,交给另一名兵士。
依旧是五十步、八十步、一百步。
这一次,三箭的轨迹更加平稳,尤其是最后一箭,在飞向一百步靶的途中,箭杆似乎以肉眼难以捕捉的幅度,极其自然地“顺”着空中一丝微弱的气流调整了毫厘,最终精准地钉入了靶心!
“好箭法!”旁观的官员中,有人忍不住低呼。
这与其说是妖异,不如说是这弩的精度和稳定性太高,让箭矢受外界干扰极小,飞行轨迹趋近完美!
严度的脸开始发青。不对!这和他校场看到的不一样!校场那箭,是会自己拐弯的!
周廷儒的嘴角,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“再换!”严度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。
第三把弩,第三名兵士。
当箭矢离弦,飞向一百步靶时,令人心悸的一幕终于出现了!
那箭矢在飞行到约六十步距离时,明显做出了一个调整!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飘忽,而是一个清晰的、小幅度的、主动的弧线修正,绕开了空中或许存在的一缕乱流,然后继续笔直前行,狠狠扎入靶心!
“看到了吗?!看到了吗?!”严度猛地转身,指着堂外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,“自行修正!这就是妖异!铁证如山!”
堂上一片哗然!许多官员都瞪大了眼睛,刚才那一幕确实超出了常理!
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也面露惊容。
林渊的心脏也揪紧了。他知道,这是“规则”的力量还在影响这些弩,尽管经过了心血交融的压制,但在特定条件下,依旧会显现。刚才那名兵士扣扳机的瞬间,或许力道、角度有了极细微的偏差,触发了弩机内蕴的“校准”机制。
“妖器!这就是妖器!”严度转向刑部尚书,厉声道,“尚书大人,证据确凿,应立即将林渊定罪!”
“且慢。”林渊深吸一口气,大声道,“严都御史,这或许并非妖异,而是此弩精度达到极高境界后,内部机括对微小偏差的自主补偿!正如良驹识途,宝刀通灵!此乃器物臻于化境之象,岂可一概以妖孽论之?”
“狡辩!还是狡辩!”严度怒道,“什么样的机括能自主补偿?你倒是造出来给本官看看!”
“若大人允许,”林渊目光扫过堂上众人,最后落在那些弩机上,“草民或许可以现场尝试,解释其原理。”
“你?”严度冷笑,“你又要玩什么滴血把戏?”
“此次无需滴血。”林渊道,“只需一把锉刀,些许时间,草民可当场调整一把普通弩机,使其精度接近草民所造之弩。虽不能完全复现‘自主补偿’,但可证其理路源于精工,而非妖术。”
现场改制?这比滴血更让人难以置信!
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再次对视,眼中满是惊疑。周廷儒也微微坐直了身体。
“狂妄!”严度断喝,“你以为工部匠作司的大匠都是摆设吗?凭你,现场改制?”
“若不成,草民愿加受‘欺瞒公堂’之罪。”林渊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若侥幸有成,可否请诸位大人再思,‘妖术’之说,是否草率?”
堂上陷入了诡异的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在林渊、严度以及那几把弩之间来回移动。
就在这时,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工部书吏模样的人匆匆跑进来,在周廷儒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周廷儒脸色微变,起身拱手:“尚书大人,寺卿大人,刚刚接到急报,北境靖北侯八百里加急军文已到兵部。军文中特意提及……提及林渊所造那五十七把弩,前日小规模配发给边军斥候试用,反馈极佳,精度威力远超制式弩机,于侦搜狙杀狄人游骑大有裨益。靖北侯……请求朝廷速拨更多此类弩机,或遣精于此道之工匠赴边指导改制旧弩。”
这番话,如同又一记重锤,砸在已经紧绷的气氛上。
靖北侯,戍边大将,他的肯定,分量极重!
严度的脸色,瞬间由青转白,又由白转红,精彩至极。他猛地看向周廷儒,眼神锐利如刀,仿佛要将他刺穿。
周廷儒坦然回视,缓缓坐回座位。
刑部尚书捻着胡须,和大理寺卿低声商议起来。
堂下的林渊,轻轻松开了握紧的拳头。掌心,已然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。
他知道,最危险的关口,暂时过去了。
但更大的风暴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