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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笼中之鸟

  寨门在身后轰然关闭,那沉闷的撞击声,像敲在我们心上的一块巨石。简陋的木质栅栏,上面缠着生锈的铁丝和荆棘,此刻隔绝了外面那危机四伏却也相对“自由”的丛林,将我们困在了一个更加明确、更加令人窒息的牢笼之中。

  寨子里的空气,弥漫着汗臭、劣质烟草、腐烂食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铁锈与火药混合的气味。几十双眼睛,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、好奇、冷漠,以及一种赤裸裸的、评估“货物”般的目光。这些人,大多皮肤黝黑粗糙,穿着破旧的、看不出颜色的衣服,年龄不一,但眼神都带着相似的凶悍和麻木。他们有的懒散地靠在木屋墙边晒太阳,有的在擦拭着简陋的武器,有的则围在空地中央一小堆篝火旁,用破铁罐煮着什么东西,空气中飘来一股难以形容的、令人作呕的肉食腥臊味。

  疤脸男人显然对这里很熟悉,他跟门口那两个持矛岗哨低声交谈了几句,岗哨看了看我们,又看了看昏迷的小刘和被搀扶着的老人,点了点头,挥手放行。疤脸男人带着我们,径直走向寨子中央一栋相对“气派”一点的高脚木屋——至少它看起来更完整,更大,门口还挂着一块用不知名语言写着歪歪扭扭符号的木牌。

  木屋的门开着,里面光线昏暗。疤脸男人示意我们在门外等着,他整理了一下衣襟(尽管破烂不堪),清了清嗓子,用我们听不懂的方言,朝里面恭敬地喊了一声。

  里面传来一个粗嘎的、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,应了一句。疤脸男人立刻弯腰,掀开充当门帘的破草席,走了进去。监工和年轻男人留在外面,一左一右,像两尊门神,看管着我们,也隔绝了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。

  我们站在木屋外的空地上,像砧板上的鱼肉,接受着四周肆无忌惮的打量。那些目光在我们身上扫来扫去,尤其在小刘和阿明身上停留更久,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和某种评估的意味。阿明吓得浑身发抖,头埋得更低,几乎要缩到我身后。老王和老陈则尽量站直身体,尽管疲惫不堪,但眼神里依然保持着一种克制的、不卑不亢的平静。我低着头,用眼角的余光,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。

  这个寨子不大,大约有二三十栋高脚木屋,散乱地建在小溪两侧。木屋都很简陋,很多看起来摇摇欲坠。寨墙是削尖的木桩,不少地方已经破损。空地上堆放着一些杂物,几个用帆布盖着的、长方形的箱子格外显眼,旁边散落着一些空的铁皮罐头盒。远处靠近溪边的地方,有几个衣衫褴褛、看起来像是女人的身影在洗衣服,但都离得远远的,不敢靠近这边。整个寨子,弥漫着一种破败、粗野、紧张的气氛,与其说是一个村落,不如说是一个临时搭建的、藏污纳垢的匪巢。

  没过多久,疤脸男人从木屋里出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身材矮壮、肤色黝黑、满脸横肉、瞎了一只眼睛的男人。独眼男人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军绿色马甲,敞着怀,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和腰间插着的一把老式左轮手枪。他那只独眼,像鹰隼一样锐利而凶狠,在我们身上缓缓扫过,最后停留在被老王和老陈架着、昏迷不醒的小刘身上。

  “就是这几个?”独眼男人开口,声音粗嘎,通用语比疤脸男人还要生硬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。

  “是,灰鼠头人。”疤脸男人微微躬身,语气比之前更加恭敬,“路上遇到的,从北边矿区跑出来的,应该是中国人。这个,”他指了指小刘,“伤得很重,但另外几个说他知道去北边大路和城镇的路。我想着,可能有点用,就带过来了。”

  “中国人?”独眼男人那只独眼眯了起来,闪烁着贪婪和算计的光芒,他走到我们面前,像打量牲口一样,仔细看着我们的脸,又扯了扯我们破烂不堪的工装(上面隐约还能看到“中铁XX局”的模糊字样),点了点头,“嗯,是中国人,值点钱。”他说的“值钱”,语气平淡,却让人不寒而栗。

  然后,他转向那个生病的老人,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复杂的神色,像是厌恶,又像是顾忌,用方言问了一句什么,语气倒是缓和了一些。老人咳嗽着,用虚弱的声音回答了几句,独眼男人听完,点了点头,对疤脸男人说:“带他下去,让老巫婆看看,别死在我这儿。”

  疤脸男人连忙答应,示意年轻男人将老人搀扶到旁边另一间看起来更小、更破的木屋去。老人佝偻着身子,跟着年轻男人走了,离开前,浑浊的眼睛似乎瞥了我们一眼,那眼神依旧麻木,却又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。

  独眼男人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我们身上,尤其是昏迷的小刘。“这个人,快死了。”他陈述着一个事实,语气不带任何感情。

  老王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尽管身体因为背负小刘而微微颤抖,但语气尽量保持平稳:“他需要医生,需要药。如果他能活下来,或许能告诉你们想知道的事情。”

  “我想知道什么?”独眼男人咧开嘴,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,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,“你们中国人,有钱。你们的政府,也有钱。这就够了。”他不再看小刘,似乎对他的死活并不真的关心,转而问道:“你们几个,谁说了算?”

  疤脸男人指了指老王:“他,看起来是领头的。”

  独眼男人点点头,独眼盯着老王:“你们,为什么跑出来?”

  这个问题,疤脸男人之前也简单问过,但我们给出的答案含糊其辞。此刻,面对这个看起来更凶悍、地位也更高的独眼男人,老王知道必须给出一个更“合理”的解释。他略微思索,用嘶哑但清晰的声音回答:“我们在北边的矿区干活,遇到了塌方,死了很多人。矿主跑了,不给工钱,也不管我们死活。我们想离开,但是迷路了,在林子里转了不知道多久,遇到了野兽,还有……还有别的人,打散了,就剩下我们几个。”他半真半假,突出了“矿难”、“欠薪”、“逃难”这几个点,隐去了我们遭遇袭击、同伴阿成死亡等细节,也模糊了具体时间和地点。

  独眼男人听着,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老王,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。老王的表情疲惫而诚恳,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茫然,看不出什么异常。

  “嗯。”独眼男人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,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。他挥了挥手,像驱赶苍蝇一样:“先把他们关起来,看好。等那个要死的醒了,或者死了,再说。”

  疤脸男人应了一声,对监工和旁边两个看热闹的、同样拿着砍刀的男人使了个眼色。那两人立刻上前,粗暴地将我们驱赶到寨子角落一个最破旧、最矮小的木棚子里。这个棚子比之前那个临时搭建的牢笼还不如,低矮、潮湿、阴暗,散发着浓重的牲畜粪便和霉烂稻草的臭味,地上铺着一些发黑、潮湿的稻草,角落里甚至还有干涸的、不知是什么的污迹。棚子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用几块破木板钉成的、摇摇欲坠的门,门口连个像样的锁都没有,只是用一根粗木棍从外面别住,还有一个瘦骨嶙峋、抱着杆破枪的男人守在门外。

  我们被推搡着进了棚子,小刘被放在相对干燥一点的稻草上。阿明一进来,就瘫倒在地,再也支撑不住,低声啜泣起来。老王和老陈靠墙坐下,脸色铁青。我环顾着这比之前更恶劣的环境,心一点点沉入谷底。

  门外传来疤脸男人和独眼男人的交谈声,用的是方言,听不真切,但偶尔能听到“钱”、“中国人”、“联系”、“等等”之类的词语。过了一会儿,交谈声停止了,脚步声远去。

  我们被彻底遗忘在这个散发着恶臭的角落里。看守我们的男人似乎很无聊,靠着门框打起了盹,但手里的枪依旧抱得很紧。

  时间在饥饿、干渴、恶臭和绝望中缓慢流淌。棚子里光线昏暗,只有木板的缝隙透进几缕微光,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。小刘依旧昏迷,呼吸微弱。阿明哭着哭着,累得睡着了,发出不平稳的鼾声。老王和老陈沉默地坐着,像两尊泥塑,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,显示他们还在思考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天色似乎暗了下来。棚子门被打开,那个年轻的看守探头进来,扔进来几块黑硬的块茎和一小罐浑浊的、带着异味的水,然后又砰地关上了门。

  食物和水,依旧是那种维持生命最低限度的、难以下咽的东西。但我们早已顾不上许多,狼吞虎咽地分食了那点可怜的食物,喝光了那罐浑浊的水,尽管胃里依旧空得发慌,喉咙依旧干得冒烟。

  “他们……会把我们怎么样?”阿明吃完了自己那一小块食物,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,但恐惧依旧写满了他苍白的脸,声音颤抖着问。

  没有人能回答他。我们互相看了看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和沉重。独眼男人那句“值点钱”,像冰冷的毒蛇,缠绕在我们心头。我们成了“货物”,可以用来勒索、交换的“货物”。至于交换什么,是钱,是武器,还是其他东西?我们不得而知。而“货物”的下场,往往不会太好。尤其当“货物”失去价值,或者带来麻烦的时候。

  “那个老头,”老陈忽然低声开口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,“那个生病的,疤脸他们叫他‘老鬼’还是什么?独眼对他好像有点不一样。”

  老王点点头,声音压得更低:“嗯,他肯定不是一般人。可能是他们的什么人,或者知道什么。疤脸他们那么狼狈逃过来,还非要带着他,不简单。”

  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就……就这么等着?”阿明带着哭腔问。

  “等。”老王只说了一个字,语气低沉而坚定,“等小刘醒,等机会。他们现在还需要我们‘有用’,暂时不会要我们的命。但我们必须自己想办法。”

  “想办法?怎么想?”阿明几乎要绝望了,“我们被关在这里,外面都是拿枪的……”

  老王没有回答,只是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破败的牢笼。棚壁是粗糙的原木钉成,木板之间有宽窄不一的缝隙,能看到外面晃动的人影和篝火的光。地面是夯实的泥土,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稻草。棚顶是茅草和树枝,很低矮。门是几块破木板,用一根木棍从外面别住,但木板本身并不结实,有些地方已经腐朽。

  “别急,”老王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扇破门上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先恢复体力,观察。记住,只要人还活着,就还有希望。”

  希望?在这恶臭、黑暗、被武装暴徒看守的牢笼里,希望这个词,显得如此苍白而遥远。但老王眼中那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芒,像黑暗中唯一的一点火星,勉强支撑着我们没有彻底崩溃。

  夜,渐渐深了。寨子里并不安静,隐约能听到远处木屋传来的喧哗声、叫骂声,还有女人的哭喊声(很快又低了下去),以及篝火燃烧的噼啪声。守门的男人似乎换班了,传来低低的交谈和脚步声。

  我们蜷缩在冰冷、潮湿、散发着恶臭的稻草上,身体疲惫到了极点,但神经却因为恐惧和未知而紧绷,无法入睡。小刘的呼吸声微弱而急促,像风中残烛。阿明在睡梦中不时惊悸抽搐。老王和老陈靠坐在一起,闭着眼睛,但我知道他们没有睡。

  我躺在冰冷的泥地上,透过木板的缝隙,看着外面摇曳的篝火光,听着远处模糊的、充满野性的喧嚣,心中一片冰凉。我们从一个流动的、危险的囚笼,进入了一个固定的、更加险恶的匪巢。前路茫茫,生机渺茫。但我们还活着,只要还活着,就不得不挣扎,不得不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、通往自由的缝隙。哪怕这缝隙,比这木板的缝隙更加狭窄,更加黑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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