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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攻占永安

天国残卷 安之意 3007 2026-04-16 08:03

  他们打下了金田起义以来的第一座州城。

  可萧铁生的心里,却没有半分喜悦,只有无边的恐惧和绝望。他抱着怀里气息越来越微弱的父亲,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,耳边的欢呼声、呐喊声,都变得无比遥远,无比模糊。

  “你看……铁生……城打下来了……”萧老六的脸上,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笑容,眼睛里也泛起了一丝光,“我们……有地方落脚了……你阿爹……没给你丢人……”

  “阿爹!你别说话了!我带你去找郎中!一定会没事的!一定会的!”萧铁生哽咽着,小心翼翼地把父亲抱了起来,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,朝着城下跑去。他的脚步踉跄,好几次都差点摔倒,可他死死咬着牙,抱着父亲,一步一步,坚定地向前走着。

  他怀里的父亲,身体越来越轻,气息越来越微弱,可那双眼睛,却一直看着他,带着无尽的疼惜和骄傲。

  永安州城破了。

  知州吴江在城破之时,带着残余的亲兵,想要从西门突围,却被太平军堵在了巷子里,乱刀砍死。副将阿尔精阿,在关帝庙里被太平军活捉,当场斩首示众。城中的一千多清军,要么被斩杀,要么跪地投降,没有一个能逃出城去。

  这座被清廷掌控了数百年的桂中重镇,终于落入了太平军的手中。

  这一天,永安州的街巷里,到处都是欢呼的太平军将士,到处都是振臂高呼的百姓。他们喊着“太平天国万岁”“诛灭清妖,共享太平”的口号,声音响彻云霄。他们从紫荆山的深山里走出来,打了大半年的仗,被清军围追堵截,风餐露宿,终于有了一座可以立足的城池,终于有了一处可以安身的地方。

  可关帝庙的偏殿里,却一片死寂,只有郎中收拾药箱的轻微声响,还有萧铁生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泣声。

  郎中是永安城里的老中医,须发皆白,看着萧老六背后的伤口,连连摇头,叹了口气,对着萧铁生低声说道:“孩子,你阿爹这伤……太重了,两刀都伤了筋骨,断了血脉,失血太多了……能不能挺过来,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。我已经给他缝合了伤口,敷了最好的金疮药,能不能熬过今晚,就看他的命硬不硬了。”

  “郎中,求求你,救救我阿爹!求求你了!我给你磕头了!”萧铁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对着老郎中连连磕头,额头撞在青石板上,发出咚咚的声响,很快就磕出了血印。

  “孩子,快起来,快起来。”老郎中连忙把他扶了起来,叹了口气,“我已经尽了全力了,剩下的,只能靠他自己了。你守着他吧,多跟他说说话,别让他睡过去,要是能熬过今晚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
  说完,老郎中背着药箱,摇着头,转身离开了。

  偏殿里,只剩下了萧铁生和昏迷不醒的萧老六。

  烛火摇曳,映着少年满是血污和泪痕的脸,也映着床上父亲惨白如纸的脸。萧铁生坐在床边,紧紧握着父亲冰冷的手,一遍遍地喊着“阿爹”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,砸在父亲的手背上。

  他想起了小时候,家里穷,没东西吃,父亲总是把仅有的一点红薯稀饭,全都留给他,自己却啃着难以下咽的野菜根;想起了苛捐杂税逼得家里活不下去,父亲去山里扛木头,累得吐血,也不肯让他受一点委屈;想起了金田举义的时候,父亲带着他,义无反顾地加入了太平军,只想着能给他拼出一条活路;想起了刚才的城头,父亲奋不顾身地扑过来,替他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刀。

  阿爹一辈子都在受苦,一辈子都在为他操劳,到死,都在护着他。

  萧铁生的心里,像是被万千根钢针狠狠扎着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发誓,只要阿爹能挺过来,他就算是豁出性命,也要让阿爹过上好日子,让阿爹吃上饱饭,穿上暖衣,再也不用受一点苦。

  这一夜,萧铁生寸步不离地守在父亲的床边,一夜未眠。

  烛火从天黑燃到天亮,灯花结了一层又一层。萧老六一直昏迷不醒,时而浑身滚烫,时而浑身冰冷,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,大多是喊着“铁生”,还有“杀清妖”“太平天下”。

  萧铁生就守在旁边,不停地用湿布给父亲擦身子降温,不停地跟他说话,喊着他,不让他睡过去。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,可握着父亲的手,却一直没有松开过。

  天快亮的时候,萧老六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,高烧也退了下去,看着守在床边的儿子,虚弱地喊了一声:“铁生……”

  “阿爹!你醒了!你终于醒了!”萧铁生瞬间红了眼眶,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,连忙俯下身,紧紧握着父亲的手,“你感觉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我去给你找郎中!”

  “别去……”萧老六轻轻摇了摇头,捏了捏儿子的手,声音依旧虚弱,却比之前有力了许多,“我没事……死不了……我还没看到……你说的那个太平天下……怎么会死呢……”

  萧铁生看着父亲醒了过来,悬了一夜的心,终于落了地,眼泪再次忍不住掉了下来,这一次,却是喜极而泣。

  他知道,阿爹挺过来了。

  他的阿爹,还活着。

  而此时的永安州城外,通往紫荆山的山路上,一场秋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。

  林思诚撑着一把油纸伞,背着一个简单的书箱,正一步一步,在泥泞的山路上跋涉着。

  他身上的青色长衫,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,裤腿上沾满了泥点,头发也被雨水打湿,贴在额头上,显得有些狼狈。可他的脚步,却异常坚定,没有半分停顿,一直朝着永安州的方向,稳步前行。

  就在三天前,他收到了萧铁生从永安寄来的第一封信。

  信是托回紫荆山接家眷的太平军会众带回来的,纸页是粗糙的毛边纸,字迹歪歪扭扭,是萧铁生跟着他学了大半年的字,一笔一画,认认真真写出来的。信里的内容很简单,没有提攻城的惨烈,没有提自己和父亲生死一线的经历,只写了一行笨拙却无比坚定的字:

  “先生,我们打下永安城了,天王要在这里封王建制了,以后人人有田种,人人有饭吃。我们的天国,真的要来了。先生,你要是能来看看,就好了。”

  林思诚坐在高坑冲那间破旧的学堂里,手里捏着这张薄薄的信纸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窗外是淅淅沥沥的秋雨,和咸丰元年正月里,他初到紫荆山,在萧家茅屋避雨的那场雨,一模一样。

  从正月到闰八月,大半年的时间,就这么过去了。

  这大半年里,他依旧守在高坑冲的学堂里,教山里剩下的孩子识字读书,日子过得清贫而平静,可他的心,却再也没有平静过。

  他亲眼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山民,扶老携幼,变卖了家里所有的东西,义无反顾地奔赴金田,奔赴太平军的队伍,其中很多人,都是他教过的孩子的父亲,是和他一起在黄泥冲听过讲道的乡邻。他们中的很多人,走了之后,就再也没有回来,永远地倒在了战场上。

  他也亲眼看着清廷的团练和绿营兵,一次次进山搜捕拜上帝会的会众,烧杀抢掠,无数的村落被他们烧成了焦土,无数无辜的百姓,被他们扣上“长毛同党”的帽子,肆意屠戮。他见过被烧毁的茅屋,见过被屠戮的百姓,见过失去父母的孩子,在路边哭得撕心裂肺。

  他更亲眼看着,太平军从金田举义,一路转战武宣、象州、平南,屡败清军,从最初的一万余人,发展到如今的三万之众,硬生生在清廷的层层围剿之中,杀出了一条血路,打下了永安州城。那面杏黄色的太平大旗,真的从紫荆山的山沟里,插在了永安州的城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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