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铁生亲眼看着身边的一个弟兄,被一支羽箭射中了喉咙,鲜血从他的脖子里喷涌而出,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了嗬嗬的声响,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眼睛瞪得大大的,到死,都望着永安州的城头。
这个弟兄,是和他一起从紫荆山高坑冲出来的,名叫狗子,比他大两岁,平日里总是把省下来的干粮分给他吃,还教他怎么用长矛,怎么在战场上躲避箭雨。可现在,他就倒在离萧铁生不到三步远的地方,再也不会说话,再也不会对着他笑了。
萧铁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疼得喘不过气来,眼眶瞬间红了,滔天的恨意从胸腔里喷涌而出。
“清妖……”
少年嘶吼着,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,脚下的速度更快了,扛着云梯,顶着漫天的箭雨,终于冲到了城墙脚下。
“架云梯!快!”
随着先锋营百夫长一声令下,萧铁生和身边的四个弟兄,一起发力,将云梯猛地竖了起来,狠狠搭在了城头的雉堞上。云梯刚一搭稳,萧铁生就第一个抓住了梯杆,手脚并用,疯了一般朝着城头爬去。
城头上的清军见状,立刻围了过来,有的举着刀去砍云梯的绳索,有的拿着长矛朝着云梯上的太平军狠狠刺来,还有的搬起石头,朝着下面砸了过来。
“小心!”
下面的弟兄一声大喊,萧铁生猛地抬头,只见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朝着他的面门狠狠砸了过来。他下意识地侧身,石头擦着他的额头飞了过去,在他的额头上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,鲜血瞬间涌了出来,糊住了他的眼睛。
一阵剧烈的疼痛从额头传来,视线也变得一片模糊,可萧铁生没有松手,更没有后退。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咬着牙,继续向上攀爬。他知道,只要退下去,就是死路一条,只有冲上城头,杀退清妖,才有活路,才能给死去的狗子报仇,才能给所有死去的弟兄报仇。
就在他快要爬到城头的时候,一名清军绿营兵举着钢刀,嘶吼着朝着他的脑袋狠狠劈了过来。刀锋带着风声,在他的眼前不断放大,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了他。
萧铁生的瞳孔骤然收缩,身体本能地向下一缩,刀锋擦着他的头顶劈过,削断了他几缕头发,也砍在了云梯的横杆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趁着这个间隙,萧铁生猛地向上一蹿,手里的长矛顺着惯性,狠狠朝着那名清军士兵的胸膛刺了过去。
“噗嗤——”
矛尖穿透了清军士兵的号服,深深扎进了他的皮肉里。那士兵的眼睛瞪得滚圆,嘴里涌出鲜血,手里的钢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,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。
萧铁生借着这一刺的反作用力,猛地翻身,跳上了永安州的城头。
他终于冲上了城头。
可他刚站稳脚跟,就有三名清军士兵从左右两侧围了过来,举着刀枪,朝着他狠狠招呼过来。萧铁生没有丝毫慌乱,大半年的战场厮杀,早已让他学会了如何在绝境中求生。他矮下身子,躲过了迎面刺来的长矛,手里的长矛横扫而出,狠狠砸在了左侧那名清军士兵的膝盖上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那名清军士兵的膝盖被生生砸断,惨叫着跪倒在地。萧铁生反手一矛,刺穿了他的脖颈,紧接着,又侧身躲过了右侧劈来的钢刀,矛尖向前一送,捅进了另一名清军士兵的小腹。
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,三名清军士兵,两死一伤。
萧铁生浑身是血,额头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流着血,糊住了他的半张脸,手里的长矛还在滴着血,整个人如同一只从血海里爬出来的幼兽,眼神里的凶狠和决绝,让剩下的那名受伤的清军士兵,吓得连连后退,不敢上前。
可城头的清军实在太多了,源源不断地朝着他围了过来。萧铁生背靠着雉堞,握紧了手里的长矛,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。他知道,自己就算是死,也要多拉几个清妖垫背,也要给后面的弟兄们,撕开一道口子。
就在这时,更多的太平军士兵,顺着云梯,冲上了城头。萧朝贵带着先锋营的主力,也杀了上来,大刀挥舞处,清军士兵血肉横飞,无人能挡。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清军,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,哭爹喊娘地向后溃逃。
“弟兄们!杀!打开城门!接应大部队进城!”
萧朝贵的怒吼声震彻城头,太平军士兵们士气大振,跟着他朝着南门的瓮城杀去,要打开城门,放下吊桥,让城外的大部队进城。
萧铁生也跟着队伍,朝着瓮城的方向冲去。他手里的长矛一次次刺出,每一次落下,都伴随着一条生命的逝去。他已经麻木了,不再去想杀人的恐惧,不再去想战争的残酷,他只知道,这些人是欺压百姓的清妖,是害死他弟兄们的凶手,是挡住他们通往太平天下的绊脚石。
他必须杀了他们。
就在他跟着队伍,冲到瓮城门口的时候,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,一道身影从侧面的箭楼里冲了出来,手里举着一把鬼头刀,朝着他的后背狠狠劈了过来。
这一刀又快又狠,带着破风的声响,等萧铁生察觉到的时候,刀锋已经离他的后背不到一尺远了,根本来不及躲闪。
“铁生!小心!”
一声熟悉的嘶吼猛地传来,萧铁生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来,把他狠狠推了出去。他踉跄着摔在地上,手里的长矛都飞了出去,回头望去,瞬间目眦欲裂,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替他挡下这一刀的,是他的父亲,萧老六。
中年汉子手里握着一把砍柴刀,用自己的后背,生生接下了这记致命的劈砍。鬼头刀深深砍进了萧老六的后背,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腰,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鲜血如同喷泉一般,疯狂地往外涌,瞬间染红了他破烂的短打,也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。
“阿爹!”
萧铁生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,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。
那名挥刀的清军千总,见一刀没能劈死萧铁生,反而砍中了萧老六,愣了一下,紧接着,又举起了鬼头刀,想要再次劈下。可他刚抬起刀,萧老六猛地转过身,哪怕后背的伤口深可见骨,哪怕脸色已经惨白如纸,他依旧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将手里的砍柴刀,狠狠捅进了那名清军千总的肚子里。
“敢动我儿子……我杀了你……”
萧老六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嘴里涌出大量的鲜血,染红了他的下巴和衣襟。那名清军千总眼睛瞪得滚圆,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,当场毙命。
而萧老六,也再也撑不住了,身体一软,朝着地上倒去。
“阿爹!阿爹!你别吓我!”萧铁生一把抱住倒下的父亲,跪在地上,用手死死捂住他后背的伤口,可鲜血却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,从他的指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,怎么捂都捂不住。
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,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,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,大颗大颗地砸在父亲的脸上。他看着父亲惨白的脸,看着他背后那道恐怖的伤口,只觉得天旋地转,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样,疼得无法呼吸。
萧老六缓缓睁开眼睛,看着眼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儿子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抬起满是鲜血的手,想要去擦儿子脸上的泪,可手抬到一半,就没了力气,重重地垂了下去。
“铁生……别哭……”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,每说一个字,都有鲜血从嘴里涌出来,“打仗……哪有不死人的……阿爹没事……”
“你是太平军的战士……不能哭……要勇敢……要杀清妖……要给弟兄们……报仇……”
“阿爹!你别说话了!我带你去找郎中!我这就带你去!”萧铁生哽咽着,想要把父亲抱起来,可他刚一用力,萧老六就疼得浑身抽搐,额头上的冷汗滚滚而下,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
“别动……别动我……”萧老六咬着牙,死死抓着儿子的胳膊,“城还没打下来……别管我……去……去帮弟兄们……打开城门……”
“我不!我要陪着你!我不能丢下你!”萧铁生摇着头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,说什么也不肯离开。他从小就没了母亲,是父亲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,父亲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。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在这里,他不能丢下父亲一个人。
就在这时,瓮城的方向,传来了震天的欢呼声。
“城门开了!吊桥放下来了!”
“大军进城了!永安城打下来了!”
欢呼声如同潮水一般,在整个城头蔓延开来。萧铁生抬头望去,只见南门的千斤闸被缓缓拉起,厚重的城门被彻底打开,城外的太平军主力,如同潮水一般,浩浩荡荡地涌入了永安州城。
他们赢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