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窍开了,世界变得不一样。
夜里不用点灯,月光下的草叶脉络都看得分明。
虫鸣声层层叠叠,能分辨出哪只是蟋蟀,哪只是纺织娘。
药田里百草的香气钻进鼻子,连泥土里腐烂的落叶味儿都清晰可辨。
嘴里含一颗野山楂,能尝出三分酸、两分甜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涩。
那些灵气光点,以前看不见,如今却像夏夜的萤火虫,在空气中缓缓流动,伸手就能触到似的。
苏倦白天照旧侍弄药田,锄地的时候也不忘引导精窍吸纳灵气。
夜里盘腿坐在床上,让那股温热的气流在经脉里转圈,一圈又一圈,每转完一周天,身上就轻快一分。
碎片悬在精窍中央,暖烘烘的,像揣着个小火炉,不仅让他感知更敏锐,连吸纳灵气的速度都快了许多。
第三天午后,日头毒辣。
院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,七八条大汉涌进来,尘土飞扬。
打头那个铁塔似的汉子,满脸横肉,一双豹子眼瞪得溜圆,正是青石镇出了名的恶霸东方奎。
后头跟着王癞子、胡账房,还有几个拎着棍棒的打手,一个个凶神恶煞。
苏大山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,一见这阵势,脸白得像纸:
“东方奎!大白天的,你想干什么?”
东方奎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:
“收田!老子今日亲自来收田!”
他大手一挥:
“把这些杂草拔了!”
“从今往后,这块地姓东方!”
打手们嗷嗷叫着冲向药田,棍棒带起呼呼风声。
“住手!”
苏大山急火攻心,扑上去阻拦。
王癞子一把将他推开:
“老东西,滚一边去!”
苏大山踉跄几步,旧伤被牵动,弯着腰咳得喘不上气。
“爹!”
苏倦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父亲。
看着父亲惨白的脸,看着那些被踩倒的药草,一股火从苏倦脚底直窜上天灵盖。
他轻轻把父亲扶到一边,转身挡在前面,眼睛红得吓人。
“欺人太甚!”
东方奎挑了挑眉毛,嗤笑道:
“小子想当英雄?”
“成,老子教教你规矩!”
他朝王癞子使个眼色:
“教训教训他,别弄死就行。”
王癞子狞笑着扑上来,拳头带着风声砸向苏倦面门。
这一拳要是打实了,鼻梁骨准碎。
苏倦想都没想,调动全身灵力灌进右臂,一拳迎上去!
两拳相撞的瞬间,掌心那个古铜印记突然亮了起来。
一股滚烫的、蛮横的力量从碎片里涌出来,顺着手臂的经脉咆哮着冲进拳头——
“砰!”
闷响伴随着清脆的骨裂声。
王癞子的拳头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,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似的飞出去,咚地撞在院墙上,软绵绵地滑下来,当场昏死过去。
院子里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包括苏倦自己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,滚烫的余劲还在经脉里奔涌,像烧开的岩浆。
东方奎脸上的狞笑僵住了,慢慢变成惊疑。
他死死盯着苏倦,又看看昏死的王癞子。
一拳把人胳膊废掉,还震飞出去好几丈?
这他妈是什么力道?
“小子……练过武?”
他的声音沉下去,带着试探。
苏倦心跳得厉害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
碎片的力量,比他想的还要霸道。
掌心还在微微发烫,那股灼热感没有消退,似乎随时能再次爆发。
“带着你的人,滚。”
他冷冷地说。
东方奎的眼神阴鸷起来,脸上的横肉抽了抽。
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,这一拳的刚猛劲儿,绝不是普通武夫能有的,里头隐隐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。
可要是就这么被个毛头小子吓退,以后还怎么在青石镇立足?
“有点门道。”
他慢慢脱下外衫,露出精壮的上身,疤痕交错:
“三脚猫的功夫,也敢挡老子的路?”
他活动脖颈,骨节咔咔作响,一步一步逼过来。
每走一步,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动,气势像头下山的猛虎。
苏倦全神戒备,灵力在周身流转。
碎片持续发热,那股暖意里似乎带着某种催促,像战鼓在心头擂响。
三步之外,东方奎站定,咧嘴露出黄牙:
“接老子一拳!”
这一拳,势若奔雷!
拳风呼啸,带着浓重的血腥气,刮得人脸生疼。
这是真正见过血的狠角色,拳意里仿佛有冤魂在哀嚎。
拳还没到,劲风已经割得面皮发紧。
苏倦瞳孔骤缩。
躲不开!硬接?
聚精初期的修为,加上碎片那点爆发,能扛住吗?
生死关头,他反而冷静下来。
脑子里飞快地转着,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东方奎早年左肋受过重伤,每逢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……
就是现在!
苏倦不闪不避,把碎片里所有的灼热之力都汇聚到右拳。
在东方奎的拳头即将及身的刹那,他身子诡异地一扭,滑开半步,右拳变指,凝聚全部灵力和碎片之力,狠狠戳向东方奎左肋的旧伤!
指尖触及衣料的瞬间,古铜印记再次亮起!
“噗!”
像捅破一层牛皮的轻响。
东方奎前冲的势头骤然僵住,狞笑凝固在脸上,变成极度的惊骇和痛苦。
那股灼热刚猛、带着奇异撕裂感的力量,无视皮肉防御,像烧红的铁钎子直接捅进了他的旧伤!
“啊——!”
凄厉的惨叫划破小院。
庞大的身躯佝偻下去,左手死死捂住左肋,脸色惨白如鬼,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。
旧伤像是被生生撕裂,内脏移位般的剧痛让他几乎站不稳。
苏倦一击得手,立刻抽身后退。
胸口剧烈起伏,像拉风箱似的,这一下抽空了所有灵力,碎片之力迅速消退,印记也隐没不见。
院子里只剩下东方奎粗重的喘息,和他手下们惊恐的目光。
胡账房脸色煞白,看看昏死的王癞子,看看痛苦扭曲的东方奎,再看看院中脸色苍白、目光冰冷的少年,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这苏家小子…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了?
“爷……您、您怎么样?”
一个壮汉颤声问。
东方奎咬着牙强撑着站起来,肋下的剧痛让他浑身发抖。
他死死盯着苏倦,眼神里再没有半分轻视,只剩下惊疑、忌惮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。
刚才侵入体内的那股灼热之力,绝不是普通内劲!
那种感觉很熟悉……多年前他曾远远见过一位仙师出手,似乎就有类似的气息!
难道……
这个荒谬却让他遍体生寒的念头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“走!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爷?”
“老子说走!”
他低吼一声,转身踉跄着往外走。
手下们慌忙抬起王癞子,慌慌张张地跟上去。
胡账房最后一个离开,回头深深看了苏倦一眼,眼神复杂难明,匆匆而去。
院门关上,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苏倦紧绷的神经一松,脚下一软,差点坐倒。
他扶住篱笆,大口喘气,灵力几乎耗尽,虚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“倦儿!”
苏大山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,上下打量,声音都带了哭腔:
“你……你没事吧?”
“你怎么……”
儿子一指头就重伤了东方奎,逼退了这伙恶霸!
这简直不可思议!
苏倦勉强笑了笑:
“爹,我没事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就是情急之下,潜力爆发罢了。”
这解释苍白得很,但也只能这么说。
苏大山将信将疑,见儿子除了脱力之外确实没有大碍,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他望向院门,忧心忡忡:
“东方奎吃了这么大的亏,绝不会善罢甘休……他堂兄在玄阴宫当差,那可是修士……咱们……”
玄阴宫,雷州三大仙门之一,高高在上的传说。
要是东方奎请动那位堂兄……
苏倦心里一沉,脸上却不动声色: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“咱们没错,不能任人欺负。”
他握紧拳头,掌心还残留着碎片之力的余温。
这突如其来的机缘,或许就是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里,唯一的倚仗。
夜里,东方奎的宅院灯火通明。
东方奎躺在床上,医师正在给他上药,脸色白得像纸。
医师查验之后,说是内腑震荡,旧伤复发,需要静养几个月,却查不出那股灼热之力的根底。
胡账房垂手站在床边,低声禀报:
“爷,那小子邪门得很。”
“王癞子的臂骨碎了七截,像是被铁锤砸的,还带着灼伤……”
东方奎闭着眼,沉默了半天,缓缓开口:
“去……给我堂兄传信。”
胡账房一惊:
“玄阴宫那位?”
“就说青石镇出了个怪胎,疑似身怀异宝,力大怪异,或与修士有关……请他务必回来一趟!”
“是!”
躬身退出。
东方奎重新闭目,肋痛阵阵袭来。
脑海中反复浮现苏倦冰冷的目光,指尖那令人灵魂战栗的灼热。
“小子……不管你什么来路……伤我东方奎……定要你付出代价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