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奎走后,青石镇连着几天都没什么动静。
街面上照旧有人挑着担子卖豆腐,照旧有妇人蹲在河边捶衣裳,铁匠铺的锤声也还是从早响到晚。
可苏倦知道,这份太平是纸糊的,戳一下就破。
他白天照旧侍弄药田,蹲在垄沟里拔草、松土、引水,手指插进泥里,能感觉到底下那股绵弱的灵气顺着指根往手腕上爬。
夜里他不睡了。
门闩插死,窗户拿布帘遮严,盘腿坐到床上,一口一口往经脉里引灵气。
那枚碎片悬在精窍中央,暖烘烘的,像冬天揣了块炭火在胸口,连带着周围的灵气都被它拽过去,在窍穴里打了个小小的漩涡。
起初他怕这股热力不稳,引气时小心翼翼,只敢拽来几缕最细的,后来发现碎片虽然霸道,却不伤经脉,才渐渐放开了手脚。
过了几日,他发现自己能看见东西了。
不是用眼睛看。
是闭上眼,心神往外一探,整个院落就浮在脑海里。
卧龙河那边泛着淡蓝的水汽,像一层薄纱贴着河面飘。
后山则是青黄交杂的土腥气,沉甸甸地压在树梢上。
药田里那些止血草、宁神花,各自顶着细微的绿光,像夏夜草丛里的萤火虫。
就连十几丈外老榆树杈上蹲了只夜枭,他都能模糊察觉到那团生灵的气息。
缩成一团,羽毛蓬松,正半睡半醒。
苏倦睁开眼,院中月光如水,槐树影子落在地上,纹路分明。
他试着调整呼吸,把那些散乱的光点一股脑往精窍里引。
碎片像饿急了似的,嗡地一震,灵气灌入的速度竟比从前快了三成不止。
他额角沁出细汗,牙关咬紧,硬撑着又转了两圈大周天才停下来,呼出一口浊气,里头隐约带点白雾。
碎片还在悄悄改变他的身体。
起初是睡得少了,每天只眯两个时辰就精神十足,眼珠子亮得他自己都有些不习惯。
后来是力道。
原本沉甸甸的柴刀,削一筐药材下来手腕就酸,现在单手拎着转圈都不费劲。
有天劈柴,他没留神,一刀下去把砧板连带底下的木桩齐齐劈开,木茬子飞出去老远,扎在泥墙上直晃。
他试着一拳砸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上。
没刻意灌灵力,就是普通一拳。
咔。树皮炸开巴掌大一块,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芯子,木屑簌簌往下掉。
苏倦看着自己的拳头,指节微微发红,却一点也不疼。
五天后,精窍终于稳住了。
灵力在经脉里流淌,像山涧里初融的雪水,虽细却连绵不断,走到哪都不涩、不堵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比五天前强了不止一倍,但跟东方奎那种一掌劈碎石桌的修为比,还差得远。
这天傍晚,苏倦正在院里练拳。
父亲传他的这套把式叫山家六手,是苏家祖上不知从哪学来的粗浅拳法,没名堂,不讲内劲,纯粹是庄稼人防身用的。
苏大山年轻时练过几年,后来伤了腰,就把这套拳口传心授给了儿子。
苏倦打得很慢。
起手、沉肩、出拳、收肘,每个动作都灌了灵力进去。
拳风虽不大,却呼呼作响,吹得地上落叶打了个旋儿。
他不敢使全力,怕惊动隔壁的赵婶。
那妇人嘴碎得很,什么事都往外说。
打到最后一个收势,他长吐一口气,汗珠顺着下巴滴进土里。
忽然心头一跳。
篱笆外站着个老头。
灰袍,白发,没拄拐,瘦得跟竹竿似的,两只手背在身后,肩胛骨把灰布顶出两块尖角。
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不是寻常老人那种浑浊的亮,而是像两粒嵌在皱皮里的黑棋子,幽幽有光,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。
苏倦后背一紧,汗毛竖了起来。
以他现在的灵气感知,方圆十几丈内落只鸟他都知道,竟没察觉这老头是什么时候来的。
就像他凭空长在那儿一样。
“老先生,您是?”
他不动声色地往父亲那屋的方向挪了半步。
语气平稳,右手却已经攥紧了。
老头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地堆起来,看着倒不像有恶意:
“路过,见你这拳打得有意思,停下来看看。”
他偏头往药田里扫了两眼,目光在几株赤阳参上停了停:
“这田侍弄得不错。”
“赤阳参长得比别处的壮实,根须饱满,起码养了三年以上。”
苏倦没接话。
赤阳参是药田里最值钱的几味药,他费了不少心思,旁人顶多看出这参长得好,一眼就能断出年份的,绝不是普通采药人。
“小子近日是不是觉得精神头格外足?”
老头忽然转回头来,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:
“耳朵好使了,夜里不用点灯也能看清东西?”
“手脚也比从前有劲儿了?”
苏倦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面上装出困惑,微微皱眉:
“老先生说什么?”
“我不过是最近地里的活儿多了些,身子骨硬朗些罢了。”
老头又笑,这回笑出了声,喉咙里咕噜咕噜的,像只老猫打呼噜。
他没再追问,自报了家门:
“老朽姓孙,单名一个邈字。”
“云游四方,懂点医术,也懂点别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苏倦身上转了一圈:
“看你气息沉实,下盘稳当,像是刚筑了根基。”
“不过别慌,老朽不是玄阴宫的人。”
孙邈……
苏倦觉得耳熟,像是在哪听过这名字,一时又想不起来。
“孙先生来青石镇是?”
“寻一味药。”
孙邈坦然道,伸手拂了拂袖口沾的草屑:
“听说卧牛山深处有紫血藤,想采来给故人治病。”
“那东西娇贵,只长在背阴的崖壁上,寻常人找不到。”
“明日进山,小友可愿带路?”
“我看你对山路熟悉,药材也认得。”
紫血藤。
苏倦心里一动。
前日他翻父亲的药册子,头一个圈出来的就是这味药,对应的是[咳血、肺腑枯损]之症。
他托赵婶的丈夫打听,那人跑了一趟山脚药铺,回来说没有。
“后山外围我倒是常走,但深山里有妖兽。”
他没急着答应,把话往实处说:
“前阵子有人在老林子边看见过野猪的粪,比寻常的大两圈,怕不是普通山兽。”
“无妨,自保之力老朽还有。”
孙邈摆摆手,瘦骨嶙峋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,像赶苍蝇似的:
“你带我到悬崖峭壁附近就行,不必深入。”
“老朽这把骨头,经不起折腾。”
他说经不起折腾的时候,腰板挺得笔直,半点老态都没有。
苏倦望向父亲那屋的窗户。
纸窗上映着一团昏黄的灯影,晃了两下,又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,闷在喉咙里,像是在拼命忍着不咳出声来。
他咬了咬牙。
“好。明日辰时,镇口石桥见。”
“甚好。”
孙邈又看了眼田角的赤阳参,目光里带了点笑意,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。
他转身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,头也不回地说了句:
“你那拳法别丢了,底子不错,就是太慢,还得再快些。”
话音落,人已经在十几丈外了。
那步法看着慢吞吞的,跟散步一样,可每一步迈出去都在丈许开外,几步就融进了暮色里,轻得像片叶子,脚下的草连弯都没弯一下。
苏倦站在原地,眉头紧锁。
这老头绝不简单。
说他不是玄阴宫的人,可他怎么知道自己会往那方面想?
“倦儿,那人是谁?”
苏大山拄着拐从屋里出来,脸色在暗处看不真切,只有眼窝深陷的两团阴影。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。
“过路的大夫,邀我明日带路采药。”
苏倦顿了顿,补了一句:
“紫血藤。”
苏大山沉默了一会儿,咳嗽两声:
“你小心些。”
“那人……不简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回屋后,苏倦没急着修炼。
他坐在床沿,抬起右手。
心念一动,掌心的古铜印记浮了出来,纹路细密,在暗处泛着温润的光,像一块被摩挲了千百年的老铜。
他闭上眼,试着把心神沉进去。
恍惚间,他仿佛置身一片微缩的星空。
四周黑沉沉的,没有边际,无数细密的铭文如星辰环绕,大小不一,明暗各异,缓缓转动。
正中央一点铜光悬在那里,转得不快不慢,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。
不是热,不是冷,而是像站在一座极古老的山脚下,仰头望着看不见顶的峰峦。
他引了一丝灵力注入。
嗡——
碎片轻颤。一股更清晰的暖流从铜光里涌出来,沿着经脉往回灌,精窍的旋转骤然加快。
灵气光点从四面八方涌来,院里的、田里的、河边的,甚至更远处的,都被拽着往他身体里灌,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白雾。
就在这时,他察觉到一丝异样。
碎片在指向某个方向。
很微弱,像风里的一缕烟,断断续续,但确实存在——
北方。
苏倦猛地睁开眼,推开窗。
山影沉默,黑压压地叠在天边。
卧牛山更深处藏在夜色里,什么都看不见。
父亲提过那里有个雾隐谷,年轻时跟人进山采药,走到谷口听到里头传出怪声,低沉、绵长,不像风,不像兽叫,吓得他掉头就跑,再没去过。
月光洒下来,正好满月。
又大又圆,悬在山脊上方,把院子照得发白。
掌心的印记似乎更亮了些,铜光里隐隐透出一点金。
“月圆之夜,指向北方……”
他想起父亲的话,想起东方奎那个在玄阴宫当差的堂兄,想起那些人看苏家时眼神里藏着的贪婪。
玄阴宫就在雷州北部。
北方,又是北方。
苏倦攥紧拳头,印记微微发烫,热力从掌心一直窜到手腕。
他不能再等了。
不管是为父亲的病,还是为东方奎留下的那根刺,还是为这枚从天而降的碎片。
他都得尽快变强,弄清楚这东西到底藏着什么秘密。
窗外虫声唧唧,镇上人家早都熄了灯,黑黢黢的一片,只有远处卧龙河的水声隐隐传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