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苏倦蹲在田埂边,手指捏着野蒿的茎,小心避开旁边的止血草,慢慢把这株顽固的杂草拔出来。
他眉眼生得清秀,只是常年在地里干活,晒成了麦色,眼神比村里别的孩子沉静些。
屋里又传来咳嗽声,沙哑急促,像钝刀子在木头上刮。
苏倦手上一顿,眉头皱起来。
苏大山这伤是早些年走南闯北落下的,肺里进了阴寒之气,这几年发作得越来越勤。
药田里种的宁神花能暂缓咳喘,但治不了根。
上个月请镇东孙大夫来看,老头捻着胡子想了半天,说:
“这伤已经入里,寻常药治不好了。”
“要想除根,得用紫血藤做主药,再配上针灸,或许还有一线希望。”
紫血藤长在悬崖深谷里,那种地方一般人去不了。
苏倦心里拿定主意,第二天就独自进山。
“倦儿,歇会儿吧。”
苏大山拄着拐靠在门框上,脸色蜡黄,额头上虚汗直冒。
“马上就好。”
苏倦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田角那株赤阳参上。
参叶肥厚,叶脉里隐约有淡金色的光。
这是三年前父亲从雾隐谷边缘侥幸采回来的,精心养到现在。
本来指望它长成后换笔大钱,可现在父亲的病怕是等不及了。
苏倦心里发酸,低下头没说话。
夜里睡不着,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白霜似的。
父亲的咳嗽声断断续续,听得他心里像被钝刀割着。
他攥紧拳头,在心里发誓:一定要找到紫血藤,治好父亲的病。
天还没亮,鸡叫了三遍。
苏倦悄悄起身,收拾了干粮水囊,腰里别上柴刀,背上药篓,轻手轻脚掩了院门,正要往晨雾里走。
“倦哥。”
脆生生的声音从篱笆外传来。
阿璃穿着月白衫子站在那儿,发梢沾着露水,鼻尖冻得通红。
她手里捧个粗布包,见苏倦看过来,手指绞着衣角,耳朵尖泛起薄红。
“我娘蒸的糯米糕,你带着路上吃。”
她把布包往苏倦手里塞,指尖碰到他掌心,又飞快缩回去,低头盯着自己的绣鞋,鞋尖在地上轻轻碾着。
苏倦接过布包,温声道:
“谢谢阿璃。”
阿璃抬起头,睫毛扑闪,眼睛亮得像晨露里的星子:
“你……要小心。”
苏倦点点头,转身走进晨雾里,像一滴水落进河里,眨眼就不见了。
卧牛山外围的路他熟得很,从小跟着父亲采药,哪儿有溪,哪儿有崖,他都门儿清。
但紫血藤不长在寻常地方,苏倦专挑险峻处走,攀岩过涧,衣裳被荆棘划破好几道口子,手臂上也添了新伤。
将近中午,终于爬到一处陡峭的山脊上。
山风呼啸,带着草木的清香,也带着几分肃杀之气。
忽然天色暗下来,乌云像墨汁一样从天际涌来,转眼间就把太阳遮住了。
雷声闷闷地滚着,银蛇似的闪电撕裂天空。
轰隆!一道霹雳从天上劈下来,直直打在西面孤峰上,接连几道雷霆,全都落在峰顶一株千年古树上。
雷光炽烈,照得苏倦眯起眼睛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过了约莫半柱香工夫,云散日出,金光破空。
焦糊味混着一股奇异的清新气息随风飘来,闻着竟有种说不出的通透感。
苏倦心里一动。
小时候听父亲讲过奇闻,说雷击木里可能藏着天地异宝,是雷霆精华和古木生机交融生出来的。
他略一沉吟,决定过去看看。
于是寻路下山脊,抓着藤蔓荡过山涧,手脚并用攀上孤峰。
峰顶一片狼藉,焦土翻卷,烟尘还没散尽。
中央那株千年古树拦腰折断,树干焦黑,还在冒青烟,断口处暗红色的纹理像血脉一样蜿蜒,看着触目惊心。
苏倦走近细看,屏住呼吸。
树根处散落着焦碎的木心,一点铜色的微光半埋在里头,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。
他俯身捡起来,拂去尘土。
是块巴掌大的残片,形状不规则,边缘参差不齐像星陨的碎片,上面布满细密的古老铭文,像是虫篆鸟迹,玄奥难明。
暗沉的古铜色,在阳光下却流转着温润的光泽,隐隐有股灵韵。
指尖一碰,温热的感觉顿时传来,一股暖流顺着胳膊往上走,直入心脾,连日的疲惫竟消散了几分,精神为之一振。
绝不是寻常凡铁!
苏倦心里一凛。
父亲以前讲过仙人的传说,说古修士有法器能通天彻地,即便残片也有莫测的威能。
这东西莫非就是?
少年迟疑片刻,终究用粗布包好,塞进怀里贴着皮肉的地方。
温热隔着衣裳传过来,像揣着块暖玉,莫名让人安心。
他在废墟四周搜了一遍,再没别的发现。
日头偏西,天边染了晚霞。
苏倦循原路返回,经过悬崖时探头往下望,只见云雾缥缈,深不见底。
紫血藤或许就在下面,但现在没法下去。
“等备足了绳索工具,再来探。”
他默记位置,转身下山,踏着夕阳的余晖回家。
苏大山见儿子平安回来,松了口气。
看药篓里只有寻常草药,也没多问,只叮嘱道:
“山里险恶,别再冒险了。”
“我这旧疾……日子还长,不急在这一时。”
苏倦点头应下,心里却另有打算。
夜里,少年揣着碎片躺下。
温热一直不散,竟把中衣微微汗湿了。
他又好奇又忐忑:这东西是福是祸,还不好说。
翻来覆去,直到子时前后才迷糊睡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胸口骤然发烫!
像烙铁贴肉!
苏倦惊醒,伸手入怀,碎片灼热如炭,紧贴着皮肉!
他惊骇地想取出来,那东西却像活物一般,化作一道铜色流光,顺着手心的劳宫穴钻进了经脉!
剧痛袭来!狂暴的热流蛮横地冲入十二正经,像岩浆奔涌,撕裂般往胸膛气海处撑去。
轰!
仿佛开天辟地,混沌初分。
热流在气海处猛烈旋转压缩,硬生生凿开一个微小的窍穴,像混沌里点亮了一颗星辰,黑暗中绽出一丝光明。
精窍开了!
刹那间,意识被拔高又拉回,像魂魄游离到太虚,俯瞰自身。
黑暗的屋子里,无数淡白色的光点漂浮流转,细如尘埃,密如繁星。
这是天地灵气!
新生的精窍像漩涡一样自行运转,吸纳周围的灵气,转化成一丝温润的暖流,在四肢百骸游走。
正是修士的本源灵力!
疼痛像潮水一样退去,舒畅清明的感觉涌遍全身。
苏倦大口喘气,衣裳被汗湿透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他抬起右手细看,掌心处古铜色的印记若隐若现,像烙印在肌肤上,随即淡去无踪,仿佛与血肉融为了一体。
碎片没有消失,而是以某种不可言喻的玄妙方式与他融为一体,悬在精窍中央,像日月悬空,星辰拱卫。
精窍缓缓旋转,灵气涓涓流入,周天运转,生生不息。
聚精初期。
苏倦心里惊涛骇浪,久久难平。
恐惧、茫然、惊喜交织在一起,乱成一团。
怀璧其罪,这是古训,这个秘密绝不能泄露给外人,否则必有杀身之祸。
他闭目凝神,引导那丝微弱的灵力流转,如意自如,像使唤自己的手指。
碎片似乎有灵性,像放大器一样,让灵气感知敏锐了数倍,周围的一草一木,一虫一蚁,都映在心头。
这一夜,苏倦再也没睡着。
静静躺在榻上,熟悉这股新生的力量,思绪像柳絮一样纷飞。
窗外,圆月高悬,清辉洒落人间,像铺了一层银纱。
怀中的碎片微微发烫,隐隐指向北方,像某种冥冥中的指引。
雾隐谷的方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