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云苗村
午饭后,谢之遥从马场回来了。
他推开院门的时候,额头上还有汗,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一半,露出里面的T恤。他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汗,看到陆川在院子里坐着,笑了。
“休息好了?走,带你转转。”
陆川站起来,把枇杷核丢进垃圾桶,跟着他出了门。
云苗村的午后很安静。
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,不毒辣,暖洋洋的。村里的石板路被晒得温热,踩上去脚底发烫。路两边是白族传统的民居,青瓦白墙,墙上绘着淡雅的山水画,门楣上有精致的木雕。有些人家门口种着花,三角梅、月季、栀子花,开得正盛,花香混在风里,若有若无。
偶尔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眯着眼睛,看到谢之遥就招手:“阿遥,吃饭了没?”
“吃了吃了,张奶奶您吃了吗?”
“吃了,吃的饵丝。”
“那您慢坐。”
这样的对话在每个转角都会发生。谢之遥几乎认识村里的每一个人,每个人也都认识他。他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,每一步都踩出了印记。
“扎染坊在前面。”谢之遥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院子。
院门敞开着,还没有走近,就能闻到一股特殊的气味——蓝靛草发酵的味道,说不上好闻,但也不难闻,有一种草木特有的涩味。
走进院子,首先看到的是几口大染缸。染缸是陶制的,口径很大,里面盛着深蓝色的染液,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。染缸旁边架着几根竹竿,上面挂着刚染好的布匹,蓝色深浅不一,在阳光下泛着光泽。
几个白族妇女正在院子角落的矮桌前扎布。她们的手很巧,一针一线地把白布扎成各种图案——蝴蝶、花朵、几何纹样。扎好的布团成一团,扔进旁边的竹篮里,等着下缸。
谢师傅——扎染坊的老师傅——正在检查一批刚出缸的布。他五十多岁,手上全是蓝色的染料,指甲缝里都是蓝的。他把布展开,对着光看,眉头皱了一下,然后又展开另一块,眉头松开了一点。
“谢师傅。”谢之遥走过去。
“阿遥来了。”谢师傅头都没抬,“这批布的颜色不够深,发酵时间短了。得再泡一天。”
“行,您说了算。”
谢师傅这才抬起头,看了陆川一眼,目光落在他打着石膏的左臂上。
“这谁?”
“我大学同学,陆川。来村里住几天。”
谢师傅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又低头检查布匹去了。
谢之遥带着陆川在扎染坊里转了一圈,一边走一边低声说:“扎染是我们村的特色,手艺传了好几代了。但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学了,嫌累,嫌赚钱少。就剩这几个老手艺人在撑。订单也不稳定,旺季忙不过来,淡季没活干。”
陆川看着那些蓝色的布匹,心里有了数。
他知道扎染的问题在哪里——产品单一,品牌缺失,销售渠道窄,定价混乱。这些问题在原剧里都出现过,也是谢之遥一直在努力解决的。
“我看看你们的成品。”陆川说。
谢之遥带他到旁边的展示间。不大的房间里摆着各种扎染产品——围巾、桌布、衣服、包包。蓝白相间的图案,朴素又好看。但陆川注意到,产品的种类不多,设计也比较传统,缺少年轻人喜欢的元素。
“你们有没有想过做一些新的产品?”他问。
“比如?”
“比如扎染的玩偶、手机壳、帆布鞋,或者和别的材质结合,做扎染和皮革的拼接包。年轻人喜欢这些。”
谢之遥想了想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这个思路不错。回头跟谢师傅商量商量。”
陆川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知道这只是开始。
从扎染坊出来,谢之遥又带他去了木雕工坊。
木雕工坊在村子东边,靠近山脚。一个更大的院子,里面堆着各种木材——松木、楸木、红椿木,有的已经锯成了板材,有的还是整根的原木。
空气里有木屑的味道,很浓,但不呛人。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木屑,踩上去软软的。
工坊里最显眼的是一排工作台,每个台子上都摆着各种工具——刻刀、凿子、锤子、锉刀,大大小小几十种。有些工具的木柄已经被磨得发亮,看得出用了很多年。
谢晓夏正在最里面的一张工作台上埋头雕刻。他二十出头,瘦削,手指细长,握刻刀的时候很稳。正在雕的是一朵山茶花,花瓣层层叠叠,栩栩如生,连花瓣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。
旁边坐着一个更年长的师傅,谢怀兰,村里的木雕非遗传承人。他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老花镜,正在指导一个学徒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有力:“刀要斜着走,不能直着切。你看这个弧度,要一次成型,不能来回修。”
“夏夏手艺不错。”陆川说。
“嗯,他是我们村年轻一代里最有天赋的。”谢之遥说,语气里有骄傲,也有担忧,“但木雕的销路不好。现在的人更喜欢买便宜的机器雕刻,一块钱能雕一大堆。手工雕刻费时费力,价格还贵,没人买。”
陆川看着谢晓夏专注的侧脸,心里想:这不是销路的问题,是价值认知的问题。人们不知道手工木雕和机器雕刻的区别,不知道每一刀背后的时间和心血。
这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。
但他知道,有办法。
最后一站是马场。
马场在村外的一片草地上,离村子走路大概十分钟。草地很开阔,远处就是苍山,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光。草地上长着各种野花,黄的、白的、紫的,星星点点。
马场圈了几亩地,用木栅栏围着,里面养着七八匹马。有高头大马,也有矮脚马,毛色不一——棕色、黑色、白色、花色。它们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,偶尔甩甩尾巴,赶走苍蝇。
谢之遥雇了两个村民打理马场,都是村里的中年人,以前在外面打工,现在回来了。看到谢之遥,他们点了点头,继续手里的活。
当天下午正好有一个游客团来体验骑马。七八个人,有大人有小孩,穿着鲜艳的户外服装,看起来是从城里来的。
谢之遥忙前忙后——招呼客人,检查马具,讲解安全须知,帮小孩子上马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熟练,像是做了无数遍,但每一遍都很认真,不敷衍。
陆川站在马场边上,看着谢之遥的背影。
在电视剧里,谢之遥是主角,是那个“有光环”的人。他做的事看起来顺理成章,好像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但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,他不是超人。
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,每天被各种琐事缠身,被各种问题困扰,被各种人质疑。马场的马生病了他要操心,扎染坊的订单少了他要发愁,村里有人吵架了他要去调解。
他没有超能力,没有金手指,只有一个念头:让这里变得更好。
而这个念头,撑着他一天一天地走过来。
傍晚时分,太阳开始往苍山后面落,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,像火烧过一样。马场的游客都走了,草地上恢复了安静。
谢之遥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,满头大汗地走回来,一屁股坐在草地上,仰头看天。
“累死我了。”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双手撑在身后,看着天空。
陆川在他旁边坐下来。草地有点湿,但坐着很软。
“你每天都是这样?”
“差不多。”谢之遥苦笑了一下,拿起旁边的水壶灌了一口水,“有时候真想歇一天,但不行。马要喂,游客要接待,村里的事要处理。你歇一天,可能就丢一个客户,丢一个机会。”
“值得吗?”
谢之遥转头看了他一眼。夕阳的光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。他想了想,说:
“值得。虽然累,但这是我想做的事。你知道最让我高兴的是什么吗?是看到村里的人不用出去打工了。以前村里的年轻人全出去了,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。现在慢慢地有人回来了,在马场干活,在扎染坊上班,在家里开民宿。虽然人还不多,但这是个开始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,伸出手把陆川也拉了起来。
“走吧,回去了。晚上谢阿奶做了饭,让你去家里吃。”
谢阿奶的家在村子中间。
一个小院子,比有风小院更老一些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,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。墙角堆着几捆柴火,整整齐齐的。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,红艳艳的。
谢阿奶八十岁了,头发全白了,梳得整整齐齐,在脑后挽了一个髻。她腰板挺直,走路不带喘的,说话中气十足,比很多年轻人都精神。
她正坐在院子里择菜,看到谢之遥带着陆川进来,放下手里的菜,站起来,上下打量了陆川一番。
“你就是阿遥的同学?长得真俊。”她笑了,露出几颗缺了的牙,但笑起来很好看,像秋天的菊花。
她走过来,拉着陆川的右手,手很粗糙,但很温暖。
“听阿遥说你出车祸了?没事吧?胳膊疼不疼?”
“不疼了,阿奶。”
“那就好。来,坐,吃饭。”谢阿奶把他按到院子里的椅子上,转身去厨房端菜,脚步又快又稳。
谢之遥在旁边坐下,小声说:“我奶奶就这样,热情得你招架不住。她对谁都这样,村里的孩子都叫她奶奶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陆川说。
他是真的觉得好。
在“另一个世界”,他的奶奶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,他对“奶奶”这个词几乎没什么概念。他记得的只有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里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,笑着。母亲说那个婴儿就是他,但他没有任何记忆。
此刻,看着谢阿奶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——她系着蓝色的围裙,袖子卷到手肘,手脚麻利地端菜、摆碗、盛饭——他忽然觉得,也许在这个世界,他可以补上一些遗憾。
晚饭很丰盛。
谢阿奶做了满满一桌子菜——红烧肉、酸菜鱼、炒时蔬、腊肉炒饵块、一锅鸡汤,还有一碟她自己腌的萝卜条。
她不停地给陆川夹菜,一边夹一边说:“多吃点,太瘦了。阿遥你看人家,比你高,比你壮,你怎么不长个儿?”
“奶奶,我二十八了,不长了。”谢之遥无奈地说,嘴里还嚼着饭。
“那你也不能不长肉啊。”谢阿奶瞪了他一眼,又给陆川夹了一块红烧肉,夹的时候还特意挑了块瘦的,“你看看你,脸都尖了。是不是又忙得不吃饭?”
“吃了吃了,娜娜每天做饭。”
“娜娜做的饭哪有我做的好吃。”谢阿奶哼了一声,“以后经常来家里吃,我给你做。”
陆川低头吃饭,嘴角弯着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窗外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远处的苍山从青色变成了黛色,又从黛色变成了黑色,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。近处的田野笼罩在暮色里,像铺了一层灰蓝色的纱。蛙声从田里传来,一声接一声,此起彼伏。虫鸣也在耳边响着,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拉一把很小很小的提琴。
有风小院的方向,风铃在晚风中轻轻作响。
声音传过来,不响,但很清楚。
陆川夹起那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。
肉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,肥而不腻,酱香味浓得化不开,还带着一点糖色特有的焦甜。
他慢慢地嚼着,眼睛有点潮。
不是因为肉好吃。
是因为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到家了。
不是回BJ的那个“家”,不是回大理古城父母的那个“家”。是有风小院,是云苗村,是这个有风铃、有田野、有谢阿奶的红烧肉、有谢之遥的唠叨的地方。
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。
但此刻,他不想走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