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福被拖下去时，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两道白痕。徐天宸盯着那痕迹看了很久，直到侍卫进来禀报说人已经咽气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拇指一直在摩挲袖口——那里沾着一点血，是王福的，还是行刑侍卫溅上的，已经分不清了。

　　“父亲。“他开口，声音比预想中哑。

　　徐国忠坐在太师椅里，手边那盏茶早已凉透。他没有看儿子，而是望着厅外那株老槐树。王福二十三年前入府时，亲手栽的。

　　“府里还有他的人。“徐天宸说。

　　徐国忠的手指终于动了动，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只有一下，不像上次那样数着敲。这意味着他不想再算。

　　“三百四十七人。“亲王的声音很轻，“管事十二个，护卫六十八，其余都是洒扫、厨役、马夫。你要一个个查？“

　　徐天宸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。五月的空气里有槐花将败的甜腻，混着远处马厩传来的气味。

　　他忽然想起今早经过厨房时，一个帮厨的丫头打翻了蒸笼，白雾腾起来，她吓得跪在地上，手腕被烫红了一片。

　　那丫头是王福同乡介绍来的。

　　“不用查所有人。“他转过身，“查王福的灶。“

　　一个人吃饭、睡觉、拉屎的地方，他总得有人照应。王福是总管，不用自己生火，但每日晨起那杯龙井，是马房老周头送的；每月去城外庄子收租，是账房先生刘青陪着；就连他屋里那盆总也养不活的兰草，都是花匠徒弟小三子隔天来浇水。

　　徐国忠抬眼看了儿子一眼。这一眼里有东西在动，但徐天宸没来得及分辨，父亲已经站起身。

　　“你去办。“他说，“我不露面。“

　　这是对的。亲王在场，人人自危，话不敢多说半句。徐天宸点头，出门时听见父亲在身后补了一句：“那盆兰草……王福倒是真上心。“

　　他脚步顿了顿，没回头。

　　前院广场铺着青石板，缝隙里嵌着经年的泥垢，扫不净。徐天宸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，不是亲王的太师椅，是从自己屋里搬来的，藤编的，坐上去会轻微晃悠。

　　他让人传话：与王福有往来的，自己站出来。

　　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，出来七个人。有马夫老周头，有账房刘青，有花匠小三子，还有四个徐天宸没印象的——一个厨房的，一个门房的，两个洒扫的婆子。他们跪成一排，头埋得很低，但徐天宸注意到老周头的膝盖没着地，是蹲着的，他有关节炎，跪不下去。

　　“还有吗？“他问。

　　人群里一阵窸窣，没人再出来。

　　徐天宸没动。他启动月轮探测时，眉心会微微发紧，像有人用指头抵在那里。精神力铺开的瞬间，他闻到了更多东西——汗味、皂角味、某个人怀里揣着的糖炒栗子的焦甜。

　　三百多人的心跳在他脑海里形成一片嘈杂的潮汐，大多数人的频率相近，像一群被惊扰的雀鸟。

　　但有五处不同。

　　不是更快，而是更慢。人在极度恐惧时，心跳反而会压下来，压得太狠，像手攥紧湿毛巾，水被挤出来，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冷汗。

　　他睁开眼，没有立刻指认。那五个人里，他认出了厨房的那个帮厨丫头——今早烫红手腕的那个。她跪在最外围，头埋得比谁都低，后颈露出一小片皮肤，白得刺眼。

　　“你。“他说，“抬起头来。“

　　丫头没动。旁边的人推了她一把，她像木偶一样晃了晃，仍然低着头。

　　“你叫……“

　　“翠儿。“有人替她答，“王福管事叫她进府的，三年头了。“

　　三年。徐天宸计算着。王福勾结徐天然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？他穿越过来不过数月，但原身的记忆里，王福去年冬天去过一趟太子府，说是送年礼。那时他还没觉醒邪眸，没在意。

　　“翠儿，“他放轻声音，“王福每月给你多少？“

　　丫头终于抬起头。眼睛很红，但没哭，是揉的。她揉了一早上，在等这一刻。

　　“没……没有……“声音细得像蚊子，“管事只是……只是让我看着……看着小王爷几时出门，几时回府……“

　　“看着？“

　　“看您……看您高兴不高兴，有没有带东西回来……“

　　徐天宸忽然觉得椅子在晃。藤编的椅子，他坐得太靠边了。他往后挪了挪，手指抓住扶手，藤条有点刺手。

　　“还有谁？“他问翠儿，“王福让你看着，还有谁看着？“

　　丫头嘴唇发抖，目光飘向人群。徐天宸顺着她的视线看去，是一个中年男人，穿着管事的青布衣裳，站得笔直，脸上甚至没有惧色。

　　“刘管事？“徐天宸认出来了，是府里采买的二把手，王福的副手。

　　刘青上前一步，没有跪：“小王爷，翠儿这丫头脑子不好，您别听她胡说。王福做的事，我不知情，府里上下都能作证，我每日只在东市采买，连王福的面都见不上几回。“

　　他说得很快，但字句清晰。徐天宸的月轮探测里，这人的心跳稳得像一口井，深不见底。

　　但翠儿刚才看他那一眼，不是无的放矢。

　　“刘管事，“徐天宸慢慢地说，“去年冬月二十三，你在哪？“

　　刘青眉头皱了皱，像在回忆：“冬月二十三……应是去东市采办年货，有账本可查。“

　　“晚上呢？“

　　“晚上自然回府，府里有门禁——“

　　“翠儿说，“徐天宸打断他，“那晚她看见你从后门出去，手里提着个食盒，说是给王福管事买的宵夜。但王福那夜不在府里，他在城外庄子上，陪太子府来的人看账本。“

　　刘青的嘴角抽了一下。极快，但徐天宸看见了。

　　“我……我记错了，“他说，“那夜许是去了别处……“

　　“去哪？“

　　“……亲戚家。“

　　“哪个亲戚？“

　　刘青没答。他的心跳终于变了，不是变快，是乱，像一根弦突然崩断，余下的部分在风里胡乱震颤。徐天宸的精神力捕捉到那一瞬间的溃散，他知道自己猜对了——不是猜，是诈，翠儿根本没提什么食盒，他现编的。

　　“刘青，“他站起身，椅子在身后发出轻微的吱呀声，“你每月去东市采买，实际是去太子府在西街的暗桩递消息。王福给你的不是金魂币，是魂骨碎片，对吧？你儿子去年觉醒武魂，先天魂力三级，本该是个废材，如今却到了七级——“

　　“你胡说！“刘青突然暴起，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刀。不是冲向徐天宸，是冲向翠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