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天宸没动。他动不了，距离太远。但有人动了——马夫老周头，那个蹲着跪的老头，突然扑出去，用肩膀撞开翠儿，刀尖扎进他胳膊，血溅出来，有几滴落在徐天宸手背上，是温的。

　　场面乱了。护卫涌上来按住刘青，老周头捂着胳膊哼哼，翠儿瘫在地上，眼睛瞪得很大，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。

　　徐天宸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血。温的，但正在变凉。他忽然想起王福被拖出去时，地上那两道白痕，现在应该已经被踩没了。

　　刘青被拖下去时，又供出两个人。一个是门房的，一个是洒扫的婆子，都是小角色，传递些边角消息。

　　徐天宸让人把他们和翠儿、老周头一起带下去——老周头要治伤，翠儿要再问，其余人要搜身、搜住处。

　　他没有亲自跟去。坐在那把藤椅上，看着广场上人渐渐散去，青石板上的血迹被匆忙盖上一层沙土，颜色浅了些，但还能看出来，像一块难看的补丁。

　　“小王爷。“

　　他抬头，是账房先生刘青的弟弟，刘白。不是一母所生，刘白是庶出，在府里管库房，一向低调。

　　“有事？“

　　刘白递上一本册子：“这是王福管事……王福这些年经手的账目副本，我私下誊的。想着……想着或许有用。“

　　徐天宸接过册子，没翻开。他看着刘白的眼睛，那里面没有恐惧，也没有邀功的急切，只有一种疲惫，像熬了通宵的人终于等到天亮。

　　“你恨他？“徐天宸问。

　　刘白愣了愣，摇头：“他是我兄长。但他把我也写在账上——去年太子府赏的那块魂骨，他记的是我收的。我收没收，小王爷一查便知。“

　　“所以你誊这本账，是自保？“

　　“是保命。“刘白纠正，声音轻下去，“也是……也是觉得，府里不该这样。王福不该这样。我爹临死前，把我和兄长叫到床前，说亲王府的饭，够咱们吃两辈子，要惜福。兄长忘了，我没忘。“

　　徐天宸终于翻开册子。字迹工整，是刘白的，但内容很乱，有真有假，有账目有琐事，甚至还有王福某年某月某日骂人的记录。最后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花瓣，是兰草的花，王福养死的那盆。

　　“你爹……“徐天宸合上册子，“是王福引荐入府的？“

　　“是。王福是我表舅。“

　　徐天宸把册子放在膝上，没说话。广场上的沙土被风吹动，露出下面更深色的血迹。他忽然觉得累，不是身体的累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，像站在一个巨大的齿轮旁边，看着它转动，知道自己也是齿轮的一部分。

　　“去账房吧，“他说，“今日起，你代行主事。三个月后，若无差错，正式接任。“

　　刘白跪下，磕了一个头。起身时，徐天宸看见他眼眶红了，但没哭出来。

　　傍晚，徐国忠来到前院。血已经清理干净，沙土被扫走，青石板缝隙里还残留着一点褐色，要凑近才能看见。

　　“八个人，“徐天宸汇报，“刘青是头，翠儿是眼，其余是手脚。还有三个没查出来，但月轮探测有反应，我让他们去庄子上做苦工，离府里远些，慢慢再看。“

　　“刘白呢？“

　　“用了。暂时管账。“

　　徐国忠走到那把藤椅前，坐下去，椅子晃了晃。他笑了，笑声里没多少欢愉：“你娘生前也喜欢这把椅子，说坐上去像坐船。“

　　徐天宸没接话。他没见过母亲，原身的记忆里也没有，她死得太早。

　　“王福那盆兰草，“徐国忠忽然说，“我让人搬到我屋里了。养得活养不活，再看看。“

　　“父亲……“

　　“嗯？“

　　“刘白是王福表甥。用他，有风险。“

　　徐国忠抬眼看他，那眼神和早上一样，有东西在动，但看不清。“有风险，“他重复，“但你也用了。为什么？“

　　徐天宸想了想。因为刘白递册子时，手在抖，但眼神没躲。因为他说“府里不该这样“时，声音里有某种……某种徐天宸在另一个世界听过的东西。 sincerity？不，这个词太干净。是疲惫，是知道事情不对、但无力改变、只能做一点是一点的那种疲惫。

　　“因为他还记着惜福，“徐天宸说，“王福忘了，他没忘。“

　　徐国忠看了他很久。暮色从西边漫过来，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，拉得很长，边缘模糊。

　　“从今日起，“亲王终于开口，“府里的事，你拿主意。我……“他顿了顿，“我每月查一次账，其余不管。“

　　这不是权力交接，是推卸，还是信任？徐天宸分不清。他看着父亲从藤椅上站起来，动作有点迟缓，腰伤又犯了。

　　“父亲，“他忽然说，“那盆兰草……王福是怎么养的？“

　　徐国忠脚步停了停，没回头：“每日辰时浇水，用隔夜的井水。他养死了三盆，这是第四盆。“

　　“第四盆？“

　　“前三盆都是我让人悄悄换的，“徐国忠的声音飘在暮色里，像自言自语，“他看不出来。或者看出来了，不说。“

　　徐天宸站在原地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他忽然想笑，又笑不出来。王福养了四年兰草，养的是父亲的谎言，还是自己的执念？他分不清。

　　广场上空了。他让人把藤椅搬回去，自己坐在台阶上，看着青石板缝隙里的褐色痕迹。风又起了，带着夜间的凉意，把远处的槐花香吹过来，已经有些腐熟的气息。

　　翠儿后来招了更多。她说王福每月初一、十五会去城外土地庙，不是求神，是等人。等谁，她不知道，只看见过背影，穿太子府的服饰。她说这些话时，手腕上的烫伤已经结痂，她一直在抠那个痂，抠出血，又停住，再抠。

　　徐天宸没杀她。让她去庄子上，和刘青供出的那两个人一起，做苦工，终身不得回府。这比死更残忍，但他想不出别的办法。杀八个人已经够了，或者说，已经太多了。

　　他站起身，腿有点麻。回廊的灯笼次第亮起，把他的影子一会儿拉长，一会儿缩短。他忽然想起刘白册子里夹的那片干枯兰花瓣，应该还在膝上那本册子里，他没还。

　　明日再看吧。他想。

　　夜风彻底起了，吹散最后一丝槐花香。徐天宸走进回廊，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