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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祖宅的信

  暑假第一天,陈野收到了一个快递,寄件人是他死了三年的爷爷。

  信纸是米白色的,又厚又凉,有种老古董的劲儿。

  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律师,表情严肃得跟奔丧一样,亲手把信交给他。

  “给我的孙子陈野。”

  律师清了下嗓子,用一种念犯人判决书的调调,读信上的字。

  “想继承我名下所有的钱跟房子,包括陈家村那个祖宅,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:从暑假第一天起,一个人在祖宅住满整个假期,一天都不能走。”

  “这是遗嘱的最后一条,没得改。”

  陈野靠在嘎吱响的电竞椅上,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。

  他掏了掏耳朵,盯着眼前这个头发梳得油亮的律师,想看看他是不是在整蛊自己。

  “李律师,你是说,我爷爷让我一个人,回乡下那破屋子住两个月?”

  “是‘祖宅’,陈先生。”

  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,纠正他。

  “另外,这不是跟你商量,这是有法律效力的遗嘱。”

  “你要是放弃,那第二条写了,我爷爷所有的钱跟房子都会捐给慈善机构。”

  陈野没话说了。

  他就是个城里长大的高中生,生活里除了网游就是补习班。

  爷爷在他记忆里就是个模糊的影子,一个总爱折腾瓶瓶罐罐,嘴里神神叨叨念着什么“阴阳五行”的怪老头。

  至于那个“祖宅”,他七八岁时回去过一次,脑子里只剩下湿滑的青苔,呛死人的香灰味,还有数不清的蚊子。

  让他放弃白给的几百万?

  他还没那么牛逼。

  让他回去住俩月?

  这比暑假所有补习班加起来还要命。

  “行吧。”

  陈野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俩字。

  律师好像早就知道他会答应,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跟一个牛皮纸信封,扔桌上。

  “这是祖宅大门的钥匙。”

  “信封里是第二封信,等你到了祖宅再拆开看。”

  “祝你……假期愉快。”

  律师说完,弯了下腰,转头就走,留下陈野一个人对着那串冰冷的钥匙发呆。

  他有种预感,这个暑假,可能没那么好过。

  去陈家村的大巴车,就像一趟从21世纪开往上个世纪的破船。

  车厢里全是汗味,泡面味,还有廉价香水混在一起的味,熏得人难受。

  陈野戴着耳机,想用摇滚乐把这些味儿全盖过去,但窗外飞快倒退的风景,还是让他心里烦躁得不行。

  高楼大厦没了,变成矮房子,最后连矮房子都看不见,只剩下一大片绿色的田野。

  车上的人也换了一波又一波,从穿着体面的城里人,变成了皮肤黝黑、扛着蛇皮袋的大叔大妈。

  六个小时后,车子猛地一抖,伴着一声尖锐的刹车,总算停在一个破破烂烂的站台。

  一块掉色的木牌歪着插在土里,上面用几乎看不清的油漆写着三个字:陈家村。

  这地方没出租,没网约车,连个拉客的三轮蹦子都瞧不见。

  只有一条裂开的水泥路,弯弯曲曲地伸进远处的村子里。

  陈野背着包,拖着行李箱,走在一个人都没有的村道上。

  夏天下午的太阳能把人晒化,蝉叫得让人脑仁疼,空气又湿又热,混着土腥味和腐烂植物的气味,黏糊糊地糊在身上。

  村子很安静,安静得吓人。

  家家户户大门都关着,偶尔有几条土狗躺在房檐下,看见他这个生面孔,也只是抬了抬眼皮,懒得叫唤。

  凭着快忘干净的记忆,陈野在村子最里头找到了那座“祖宅”。

  它比周围的房子都大,灰砖墙圈了个大院子,墙头上长满了草,看着又破又威风。

  两扇大木门关得死死的,门上贴的对联早就白了,上面的字一个都看不清。

  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,脸都被雨水冲平了,看着跟两只怪兽一样。

  陈野拿出钥匙,打开门上的现代挂锁。

  锁芯很干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。

  他吸了口气,用力一推。

  “嘎吱——”

 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那声音就像个睡着的老头被人吵醒了。

  一股尘土跟木头烂掉的霉味冲出来,呛得陈野直咳嗽。

  院子比他想的还要荒凉,半人高的野草长满了地,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通向正屋。

  院子角落里,有个巨大的青石水缸,缸壁上全是绿色的苔藓,里面有半缸黑绿色的死水。

  正屋的门没关严,陈野推门进去。

  屋里顿时暗了下来。

  空气跟凝固了一样,有股散不掉的阴冷。

  所有的东西上面,都盖了一层厚厚的灰。

  正对门的墙边摆着张八仙桌,桌上有个落满灰的香炉,里面插着几根烧完的香。

  陈野打了个哆嗦,他感觉这屋里比外面起码低了五六度。

  他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,拆开。

  里面还是爷爷那种很有劲的字,但这次没律师函那么客气,全是命令。

  “进屋,去堂屋。”

  “太师椅左边扶手下面,第三块地砖是松的,里面有东西,拿出来。”

  陈野皱了下眉,这老爷子生前到底干嘛的?

  神神叨叨。

  他在八仙桌旁边找到一张大得出奇的太师椅。

  椅子是黑色的木头做的,颜色很深,上面刻着看不懂的云彩花纹,就算全是灰,也能看出是个老值钱的玩意。

  他蹲下,按信里说的,敲左边扶手下的地砖。

  “叩、叩、叩。”

  声音很闷。

  他一块块敲过去,敲到第三块的时候,声音有点空。

  有门。

  他用指甲抠住地砖缝,用力一抬。

  地砖起来了,下面是一个四方的小洞。

  洞里有块红布,布上躺着一把钥匙。

  那是一把黄铜钥匙,造型很老,有半个手掌那么长,入手死沉。

  钥匙头是个镂空的花,匙身上全是细密的纹路跟一点绿锈。

  陈野把它抓在手里,一股凉气从手心冒出来,冷的他差点把钥匙扔了。

  这感觉不像摸着铁,倒像是抓着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。

  他甩甩手,把钥匙塞进口袋,继续看信。

  “这是书房钥匙。”

  “书房在二楼走廊最里头,是家里的禁地。”

  “记住,必须等天黑了,晚上十一点整,才能开门。”

  “早一分钟,晚一分钟,都不行。”

  “切记,切记!”

  信的最后,两个“切记”写得特别重,跟警告似的。

  “又是十一点。”

  “装神弄鬼。”

  陈野“嗤”了一声,把信纸揉成一团,随手扔地上。

  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,觉得这都是老爷子死前的一些怪毛病。

  不过,既然答应了要住满,遵守下这些怪规矩也没啥。

  就当是陪一个死老头,玩最后一场游戏。

  一下午,陈野都在打扫卫生。

  他先是随便收拾出一间朝南的卧室,铺上带来的床单被子。

  又提着桶,在院子里的井里打了半天水,把一楼的地跟家具随便擦了擦。

  太阳下山了,晚霞把老宅子染成金色,白天那种阴冷的感觉好像散了点。

  陈野坐在堂屋门槛上,吃着泡面,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。

  村子里的灯光亮了几盏,很快又一盏盏灭了。

  不到九点,整个村子都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
  这种安静跟城里不一样,没有车声,没有人说话,只有黑漆漆的夜跟听不完的虫子叫。

  太安静了,反而让人的耳朵变得特别灵。

  风吹过院子里的草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,好像有东西在草里爬。

  二楼的木头房子在降温,不时“咯吱”一声,好像有人在楼上走。

  陈野心头一跳。

  他赶紧掏出手机,点开个搞笑视频,用里面吵死人的笑声,压下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不安。

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
  十点。

  十点半。

  他关了视频,屋里又恢复了死寂。

  手机屏幕的光,在这片黑里,白得吓人。

  电量:68%。

  他心里没来由地一慌,这破屋可没地方充电。

  十点五十分。

  陈野感觉空气又冷下来了,那种阴冷潮湿的感觉,从四面八方钻过来,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  十点五十五分。

  他站起来,在屋里来回走。

  那把铜钥匙在口袋里,跟块冰一样,隔着裤子布料,还往外冒凉气。

  十点五十九分。

  他终于下定决心了。

  管他是不是装神弄鬼,今天必须打开那扇门,这不光是好奇,还关系到那一大笔钱。

  他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,然后摸出了那把冰冷的铜钥匙。

 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,跳了一下。

  23:00。

  子时,到了。

  陈野吸了口气,抓紧钥匙,走上了去二楼的木楼梯。

  楼梯又窄又陡,踩上去“吱呀、吱呀”的响,在夜里特别刺耳。

  每一步都让他心里发紧。

  二楼的走廊比他想的要长,也更黑。

  手机手电那点光,只能照亮前面一小块地方,更远的地方黑得像个张开嘴的怪物,随时能把他吞了。

  他一步步往走廊尽头走。

  那扇门立在黑暗里,像一道沉默的界碑。

  它比别的门都厚,门板上光秃秃的,只有一个黑乎乎的锁孔,形状跟那把铜钥匙正好对上。

  陈野站在门前,能闻到一股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檀香味,还混着一股纸放烂了的味儿。

  他咽了口唾沫,举起了手里的钥匙。

  钥匙尖对着锁孔,他停了半秒,然后插了进去。

  “咔。”

  一声脆响。

  就在钥匙完全插进锁孔的一瞬间,异变发生了。

  一股说不出的寒气,从他握着钥匙的右手上爆开。

  那不是铁的凉,也不是冰的冷,是一种能钻进骨头缝,把魂都冻住的阴寒。

  这股寒气顺着他胳膊一下就窜遍了全身。

  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,头皮阵阵发麻。

 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开门。

  更像是把一把钥匙插进了一具冰冷尸体的心口。

  他感觉门后有双眼睛在盯着他。

  那眼神阴冷而森然。

 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门后面,有个东西……醒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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