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黄明的斩首计划
歪把子机枪擦到第三遍时,出事了。
那天晌午,日头毒得很,广济堂里没半个病人,福伯靠着柜台打盹,栓子在院里晒药材,二狗趴在门槛上捉蚂蚁。黄明、陈默、老周在后院柴房,围着那挺刚擦得锃亮的歪把子,正商量着子弹上哪儿弄去。
“黑市上一颗歪把子子弹,能换半斤白面。”老周闷声说,“咱这一梭子打出去,够一家子吃半个月。”
“那也得打。”陈默叼着根草杆,“没子弹,这玩意儿就是烧火棍。”
正说着,前面铺子突然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像是什么东西砸了。紧接着是福伯的惊叫,还有二狗的哭喊。
三人脸色一变,抄起藏在柴火里的短刀就往前冲。刚冲进堂屋,就看见三个穿黑绸褂的汉子闯了进来,领头的是个刀疤脸,黄明一眼就认出来——是那晚在码头拦路的混混头子!
刀疤脸一脚踹翻了药柜,药材撒了一地。他斜着眼扫了一圈,最后盯在黄明脸上,咧开一嘴黄牙:“哟,这不是那晚码头上的好汉吗?怎么,改行开药铺了?”
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黄明把短刀藏在身后,往前站了一步。
“干什么?”刀疤脸从怀里摸出张纸,抖开,是张画像,画得粗糙,但能看出是黄明和陈默的轮廓,下面写着“通缉要犯,赏大洋五百”。“皇军贴的告示,说码头那晚有人劫了军需,还打死了皇军士兵。我瞅着,跟二位挺像啊。”
黄明心里一沉。那晚他们蒙着脸,居然还是被认出来了?不,这刀疤脸是在诈。真认出来了,来的就不是这三个混混,而是鬼子兵了。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黄明面不改色,“我们是正经买卖人,从天津来的。”
“买卖人?”刀疤脸嗤笑,走到药柜前,抓起一把甘草塞嘴里嚼了嚼,又呸地吐出来,“买卖人身上有血腥味?买卖人手上有枪茧?”他猛地转身,指着陈默,“你!背上那伤,是那晚挨的棍子吧?衣服底下还渗着血呢!”
陈默脸色一白。他背上伤口是那晚在码头被砖头砸的,这几天一直没好利索。
“疤爷,”黄明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,塞过去,“一点小意思,给兄弟们买酒喝。我们真是买卖人,初来乍到,不懂规矩,那晚多有得罪。疤爷高抬贵手,日后必有厚报。”
刀疤脸掂了掂大洋,揣进怀里,但眼神更阴了。“两块大洋,打发要饭的?老子告诉你,这条街,归我疤三管。是龙你得盘着,是虎你得卧着。想在这儿混,得交保护费。每月,十块大洋。少一个子儿……”他凑近黄明,压低声音,“老子就去宪兵队,领那五百块赏钱。”
十块大洋。广济堂开张一个月,刨去开销,净赚不到三块。这是要逼死他们。
“疤爷,”黄明咬牙,“十块太多,我们小本生意……”
“嫌多?”疤三一瞪眼,“那就二十!不给,现在就跟老子去宪兵队!”
身后两个混混上前一步,手里拎着木棍,不怀好意地笑着。
就在这时,后院门帘一挑,栓子冲了进来,手里拎着个布包,脸色煞白:“黄老板,不好了!巡警队……巡警队往这边来了!”
疤三脸色一变,瞪了黄明一眼:“行,你们等着。这钱,少一个子儿,老子要你们的命!”说完,一挥手,带着两个混混匆匆从后门溜了。
他们前脚走,后脚前门就被砸响了。砰砰砰,砸得门板乱颤。
“开门!查良民证!”
是伪警察。
黄明冲栓子使了个眼色。栓子会意,立刻把歪把子和短刀藏进药柜下面的暗格里。陈默和老周也赶紧把脸上的凶相收了,扮出老实模样。
门开了,进来三个伪警察,拎着警棍,斜戴着帽子。打头的是个胖子,满脸横肉,扫了一眼满地狼藉,皱眉:“怎么回事?”
“长官,刚才来了几个混混,砸了铺子,要收保护费。”黄明赔着笑,又塞过去一块大洋,“您看,这世道,生意难做啊。”
胖子把大洋揣进兜,脸色好了些:“混混?长什么样?”
“刀疤脸,叫疤三。”
“疤三?”胖子嗤笑,“那小子,活腻了。放心,回头我收拾他。良民证,拿出来看看。”
黄明几人赶紧掏出良民证——是赵向前弄的假证,但做工精细,看不出破绽。胖子看了看,又扫了他们几眼,没看出什么,摆摆手:“行了,最近城里不太平,晚上早点关门。听见动静别出来,小心吃枪子儿。”
“是是是,谢谢长官。”
送走伪警察,关上大门,几人才松了口气。但心里那根弦,绷得更紧了。
疤三的敲诈,伪警察的搜查,还有那五百块大洋的悬赏……他们就像走在悬崖边上,一阵风就能吹下去。
“不能这么下去了。”陈默一拳砸在药柜上,震得药材簌簌往下掉,“一个混混都敢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。再这样,咱们没被鬼子抓,先被这些地头蛇弄死了。”
“得立威。”老周闷声道,“杀只鸡,给猴看。”
“杀谁?”栓子问。
“疤三。”黄明开口,声音很冷,“这王八蛋认识咱们,留着他,迟早是祸害。而且,他肯定跟伪警察、甚至鬼子有勾结。杀了他,一来除害,二来震慑其他想打咱们主意的人。三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弄点钱。”
“怎么杀?”陈默眼睛亮了。
“他不是要保护费吗?”黄明冷笑,“给他。约个地方,交钱。然后……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“可他会带人来。”老周说。
“带人来更好。”黄明说,“一锅端。但要做得干净,不能留下把柄。栓子,疤三平时在哪儿活动?”
“他有个相好的,在西四牌楼后街的暗门子里。”栓子说,“他每隔三天去一次,一般是晚上。身边就带两三个跟班。”
“好,就那儿。”黄明说,“三天后,晚上,咱们动手。陈默,老周,你们跟我去。栓子,你在外面放风。老刘,铁娃,你们守着铺子。”
“我呢?”一个声音从后院传来。
众人回头,看见大柱拄着根木棍,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。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,站在门帘后,全听见了。
“柱子哥?”栓子一愣。
“班长,”大柱走到黄明面前,眼神坚定,“俺也去。俺这条腿是瘸了,可手没瘸。杀人,俺在行。”
黄明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点头:“好。但你腿脚不便,不进去,在外面接应。栓子给你弄把家伙,关键时刻,压阵。”
“中!”大柱咧嘴笑了,笑得狰狞。
计划定下,分头准备。栓子去弄家伙——两把砍刀,一把斧头,还有几把磨尖的改锥。陈默和老周把短刀磨得雪亮。黄明则开始画图——西四牌楼后街的地形图,暗门子的位置,前后门,窗户,可能的逃跑路线。
“记住,”他指着图,“咱们是去杀人,不是去拼命。动作要快,要静。进去后,陈默守前门,老周守后门,我进去动手。得手后,从后门撤,栓子和大柱在外面接应。万一惊动了人,或者鬼子巡逻队来了,不要恋战,立刻分散跑,到广济堂后巷汇合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三天后的晚上,月黑风高。
西四牌楼后街,是北平城有名的暗门子聚集地。低矮的平房,破烂的门脸,挂着红灯笼,透着股廉价的脂粉味和汗臭味。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醉汉歪歪斜斜地走着,还有拉皮条的在墙角蹲着,眼睛像钩子一样扫着过往行人。
疤三的相好,在一个叫“香玉班”的暗门子里。栓子提前打听清楚了,疤三今晚会来,带两个跟班。
晚上九点,黄明几人到了。栓子和大柱蹲在对面的馄饨摊,假装吃馄饨,眼睛盯着“香玉班”门口。黄明、陈默、老周,穿着深色衣服,脸上抹了锅底灰,藏在旁边的胡同里。
九点半,疤三来了。还是那身黑绸褂,戴着礼帽,嘴里叼着烟,身后跟着两个跟班,大摇大摆地进了“香玉班”。门口的老鸨满脸堆笑地迎进去。
“进去了。”栓子低声说。
“等。”黄明盯着那扇门。
又等了一刻钟,估计疤三已经上了楼,进了相好的屋。黄明一挥手:“行动。”
三人快速穿过街道,来到“香玉班”门口。陈默守在前门,老周绕到后门。黄明推门进去。
屋里灯光昏暗,烟雾缭绕。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坐在长凳上,看见黄明进来,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。老鸨迎上来:“哟,这位爷,面生啊,头回来?有相好的没?”
黄明没理她,目光一扫,看见了楼梯。他直接往楼梯走。
“哎,爷,楼上有人了……”老鸨想拦。
黄明一把推开她,快步上楼。楼梯很窄,很陡,踩上去咯吱响。楼上是一排小房间,门都关着,里面传出男女的调笑声。
疤三在哪个房间?黄明侧耳听了听,最里面那间,声音最大,有疤三粗哑的笑声,还有女人的娇嗔。
他走到门口,敲了敲门。
“谁啊?”疤三不耐烦的声音。
“送茶的。”黄明压着嗓子。
“滚!没叫茶!”
黄明后退一步,猛地一脚踹在门上。门是老旧的木板门,不结实,被他一脚踹开。
屋里,疤三正光着膀子,搂着个女人坐在炕上。两个跟班蹲在墙角喝酒。门突然被踹开,三人都愣住了。
疤三最先反应过来,一看是黄明,脸色大变,伸手就去摸枕头底下——那里有把枪。
但黄明比他更快。在踹门的瞬间,他已经拔出了短刀。门开的瞬间,他像头猎豹一样扑进去,短刀直刺疤三胸口。
疤三想躲,但怀里搂着女人,动作慢了半拍。短刀捅进他左胸,他瞪大眼,不敢相信地看着黄明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女人尖叫起来。墙角两个跟班也反应过来,扔了酒碗,抄起板凳就扑过来。
黄明拔出刀,反手一刀划开一个跟班的喉咙。另一个跟班的板凳砸下来,他侧身躲过,短刀顺势捅进对方肚子。
整个过程,不到十秒。三个活人,变成了三具尸体。
女人还在尖叫。黄明看向她,眼神冰冷。女人吓得浑身发抖,捂着嘴,不敢再叫。
“今天的事,你敢说出去半个字,”黄明用刀尖指着她,“这就是下场。”
女人拼命摇头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黄明不再理她,快速在疤三身上搜了搜。摸出个钱袋,沉甸甸的,里面是大洋,还有几张纸钞。又摸出那把枕头下的手枪,是把王八盒子,子弹满的。他把枪插在腰里,钱袋塞进怀里。
转身出门。楼下已经乱了,女人的尖叫惊动了其他人,有脚步声往楼上来。
黄明冲下楼,正好撞见老鸨带着两个打手上来。他二话不说,短刀一挥,老鸨惨叫倒地。两个打手想动手,被后面冲上来的陈默和老周一人一刀解决。
“撤!”
三人冲出“香玉班”,栓子和大柱已经在外面接应。五人汇合,迅速钻进旁边的胡同,消失在夜色中。
回到广济堂,关上大门,几人才松了口气。黄明把沾血的短刀扔进水盆,拿出那个钱袋,倒出来数了数。大洋二十三块,纸钞五十块。还有那把王八盒子,子弹二十发。
“发财了。”老周眼睛亮了。
“不止。”黄明又从怀里掏出张纸,是在疤三身上搜到的,上面记着些名字、数字,像是账本。“这王八蛋,不光收保护费,还帮鬼子收税,帮汉奸跑腿。这上面记的,都是他孝敬的‘大爷’。有了这个,咱们能做的事,就多了。”
“可杀了疤三,鬼子会不会查?”栓子担心。
“会查,但查不到咱们头上。”黄明说,“疤三仇家多,鬼子只会以为是黑吃黑。就算怀疑,没证据,也不敢轻易动这条街的生意人——他们还得靠这些人交税呢。”
“那接下来呢?”陈默问。
“接下来,”黄明看着那挺歪把子机枪,又看了看大柱,“该办正事了。栓子,鬼子军火运输的情报,打听得怎么样了?”
“打听到了。”栓子说,“三天后,有一批军火从天津运来,走铁路到丰台,然后换卡车进城。押运的是鬼子一个小队,三十人左右,两辆卡车。时间大概是……凌晨四点,天最黑的时候。”
“路线呢?”
“从丰台站到城里,走西便门外大街。那儿有段路,两边是乱坟岗,没人家,适合动手。”
“好。”黄明点头,看向众人,“都听见了。三天后,凌晨,西便门外大街,劫鬼子的军火车。成功了,咱们有枪有弹,有钱有药。失败了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懂。
失败了,就是死。
但没人退缩。大柱摸着那挺歪把子,咧嘴笑了:“班长,这玩意儿,终于能响了。”
陈默擦着手里的王八盒子:“疤三这枪,归我了。”
老周把砍刀磨得唰唰响:“早就想干票大的了。”
栓子深吸一口气:“我给你们带路。”
黄明看着他们,看着这一张张因为兴奋、因为恐惧、因为决绝而涨红的脸,胸口那股滚烫的东西,又开始翻涌。
他知道,从疤三死的那一刻起,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要么,抢到军火,壮大队伍,在北平城里杀出一片天。
要么,死在乱坟岗,变成野狗嘴里的碎肉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他握紧了拳头。
那就干。
干他个天翻地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