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刚钻到砖窑口，一股陈年土腥混着焦糊霉味就往鼻子里钻，吸一口，肺管子都辣得慌。

　　里面黑黢黢的，只有破洞漏进点月光，跟进了乱葬岗似的。

　　黄明率先躬身钻进去，没敢往深走，就在离口三四步的地方停住。

　　等眼睛适应了黑暗，才看清这窑不大，半边顶塌了，月光从破洞洒下来，在地上投出块歪歪扭扭的亮斑。

　　地上积着厚灰，一脚踩下去陷半寸，软乎乎的，瘆人。

　　“都进来，别杵在门口。”黄明压着嗓子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。

　　身后一阵窸窸窣窣。

　　大柱抱着歪把子机枪，侧着身子硬挤进来，左胳膊绷带渗着黑血，蹭在窑壁上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，硬是没哼一声，脸白得跟纸似的。

　　山猫像道灰影子，悄没声溜进来，贴墙根蹲下，步枪横在膝头，指尖轻拉枪栓，子弹上膛。

　　文轩刚进洞就被碎石绊倒，差点栽倒，小七赶紧伸手扶住。

　　小七最后进来，回头飞快扫了眼外面，猛地缩回头，身子绷得笔直。

　　五个人挤在黑窑里，谁也没说话，只有粗重不一的喘气声，在黑暗里格外扎耳。

　　黄明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，后背凉得刺骨。

　　他侧耳听了听，外面静得反常，只有河水哗啦响，静得让人发毛。

　　“班长，”大柱忽然开口，嗓子干得冒烟，“你布的那些雷……真能炸着鬼子？”

　　黄明没接话，伸手摸进怀里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烟——刚从日军曹长身上搜的，血浸过，只剩三根。

　　他叼一根，划燃火柴。

　　火光一闪，照亮他半张脸：颧骨高、眼窝深，胡茬沾着灰，一脸凶相。

　　深吸一口，劣质烟草呛得他皱眉，轻咳两声，把烟盒丢给大柱。

　　大柱笨手笨脚点上，猛吸一口，呛得眼泪直流。

　　“班长，以前没见你抽过。”大柱抹了把脸，哑着嗓子。

　　“以前不想死，现在，没念想了。”黄明吐着烟圈，烟丝在月光里慢慢散了。

　　大柱一怔，扯着嘴角笑了笑，比哭还难看：“班长，你变了。”

　　“哪儿变了？”

　　“说不上来。”大柱挠挠头，扯到伤口，疼得抽气，“就是……不像从前总骂人，现在这模样，看着瘆得慌。”

　　黄明把烟头在鞋底按灭，火星瞬间没了。

　　“大柱，家里还有人？”

　　“有个娘，两个妹。爹前年痨病死了。”

　　“为啥当兵？”

　　“家里没粮。招兵的说，当兵管饱，还有两块大洋。”大柱答得快，像背了百八十遍。

　　“后悔不？”

　　大柱沉默了。

　　半晌，盯着手里的枪，低声嘟囔：“后悔有屁用，就怕……死了没人收尸，怕鬼子打到家门口，我娘她们……”

　　他没说完，窑里人都懂。

　　“别想没用的。”黄明冷声打断，语气沉得吓人。

　　“这座桥，守不住。”

　　四个字砸下来，窑里瞬间死寂，所有人都抬眼看他。

　　“连长说死守，是给大伙壮胆。”黄明盯着窑口外的黑夜，“咱们守的不是桥，是时间。守到后面的人撤完，守到北平百姓跑光。就算全死在这，鬼子过桥，也得先踩过咱们的尸体。”

　　他抓起一把灰土，在掌心狠狠搓了搓：“咱们五个，今天十有八九埋这儿。死之前，多拉几个鬼子垫背，杀一个够本，杀两个赚一个。”

　　大柱握紧机枪，指甲盖都发白：“懂了。死也要崩掉鬼子几颗牙！”

　　“对。”黄明站起身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“检查家伙。子弹上膛，刺刀拔出来。”

　　“要是鬼子不踩雷呢？”小七小声问。

　　“那就等。等到天亮，等到子弹打光。”

　　黄明走到窑口，透过砖缝往外望。阵地一片死寂，断墙、弹坑、几具尸体横在地上，模糊不清。

　　突然，山猫凑过来，气息急促：“班长，有动静！”

　　黄明屏住呼吸，凝神细听。

　　一阵细碎密集的脚步声，从桥那头慢慢飘过来，轻却沉，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
　　黄明心跳骤然加速，回头朝众人打了个噤声备战的手势。

　　黑暗里，几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
　　大柱忍着痛，把机枪架在砖缝，牙关紧咬；山猫把步枪探出去，屏息等着；文轩和小七缩在后面，早拧开了手雷保险。

　　脚步声越来越近。黄明透过缝隙，看见黑压压的人影从桥面摸过来。

　　前排鬼子端着刺刀，猫着腰，一步一探。

　　三十米……二十米……

　　两个鬼子摸到断墙豁口。

　　一个看见里面的尸体，以为没人，直起腰就要往里跨。

　　脚后跟一碰那根细绑腿。

　　“轰！”

　　一声炸雷撕开黑夜，火光冲天，碎石弹片乱飞。日军惨叫刚冒头，就被爆炸声吞了。

　　“打！”

　　黄明暴喝一声，率先冲出窑口。汉阳造抵肩，一枪放倒个从烟里冲出来的鬼子。

　　大柱的机枪瞬间咆哮，火舌狂喷，子弹朝着乱成一团的鬼子狠狠扫过去。

　　山猫专挑冒头的打，枪枪见血。

　　黄明冲到尸体旁，一把扯下弹匣，换枪、上膛、射击，动作快得像风，仿佛练过千万遍。

　　小七扔出手榴弹，在人群炸开一团血雾。

　　“撤！”

　　黄明厉声吼。众人借着烟掩护，飞快退回砖窑。

　　刚退回，就撑着墙大口喘气。洞外鬼子哀嚎、零散枪声搅成一团，刺耳得很。

　　“干掉多少？”黄明问，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。

　　“少说七八个。”大柱抹了把脸上黑灰，手在抖，眼里却闪着光。

　　地上堆着抢来的弹匣和步枪，不多，但够再打一轮。

　　黄明侧耳听着，鬼子动静渐渐退了，显然被这波突袭打怕了，一时不敢再冲。

　　他透过砖缝，望着被血色染红的桥面。

　　第一波，总算扛住了。

　　下一波什么时候来？不知道。

　　他只知道，只要还有一口气，就得带着这帮兄弟，在这鬼地方，多熬一刻是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