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团长召见:这小班长不简单
窑洞里一股子霉味混着血腥味,呛得人脑仁儿突突疼。
黄明蹲在洞口,手里攥着半块窝头,硬得能硌掉牙。
他一点点掰碎,塞进嘴里,靠唾沫泡软了再往下咽。
嗓子眼跟塞了沙子似的,每一口都剌得生疼,却不敢吐——这是最后一口吃的。
旁边大柱刚醒,烧还没退,迷迷糊糊一会儿喊渴,一会儿喊娘,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。
文轩端着个破瓦罐,一点点给他喂水。
水浑得发黄,飘着草叶虫尸,可大柱渴疯了,不管不顾往肚里灌,喝急了呛得直咳,血沫子都咳出来。
山猫在窑洞另一头,背对着人,拿块破布蘸着唾沫擦枪。
擦得那叫一个仔细,枪管、枪栓、扳机,一寸都不放过,跟伺候祖宗似的。
他左胳膊的伤就随便裹了块脏布,血渗出来,把布条浸得暗红发黑,可他跟没知觉一样,手稳得吓人,连抖都不抖。
小七在洞口放哨,蹲那儿脖子伸老长,眼珠子滴溜溜乱转,东瞅西看,紧张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班长。”小七忽然回头,压着嗓子,声音都发颤,“有人来了!”
黄明手一紧,窝头渣掉在地上。他猛地起身,贴到窑洞口边,侧着身子往外瞟。
土路上过来三个人,灰蓝色军装,绑腿打得整齐,背着枪——是二十九军的人,不是鬼子。
领头的是个老兵,满脸褶子,眼神浑浊,可腰板挺得笔直,架势唬人。
身后跟着俩兵,一高一矮,都端着枪,枪口朝下,手指却扣在扳机护圈上,随时能抬起来开火。
黄明松了口气,可没敢放松。他冲小七递了个眼色,小七立马缩回来,挨着山猫蹲下。
山猫擦枪的手停了,没回头,耳朵却动了动,手指悄悄搭在了扳机上。
几个人走到窑洞前,站住了。老兵扫了眼窑洞,又看了看路边还没来得及埋的尸体——鬼子和百姓的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里头有人没?”老兵喊了一嗓子,嗓子哑得像破锣,带着股不耐烦。
黄明没应,贴着墙等。
老兵等了几秒没动静,朝身后一挥手:“看看!”
高瘦兵端着枪,小心翼翼凑到洞口,往里探头。
里头黑咕隆咚,啥也看不清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班长,里面太黑,看不见。”
“喊话!”老兵道。
“里头的听着!我们是二十九军二一九团三营的!是中国人就吱一声!不然开枪了!”
窑洞里,文轩手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小七脸唰一下白了,浑身发抖。
大柱迷糊着想开口,被文轩一把捂住嘴。
山猫依旧没动,可黄明看见他握枪的手,指节都绷白了——这是要拼命的架势。
黄明深吸一口气,从洞口慢慢走了出去。
走得不快,腰板却挺得笔直,手里拎着三八大盖,枪口朝下。
脸上又是血又是灰又是汗,结了一层硬壳,看不出原本模样。只有那双眼睛,在太阳底下亮得瘆人,冷得像冰。
“我就是。”黄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却稳得很,没半点慌。
高瘦兵吓了一跳,枪口下意识抬起来,指着他胸口。黄明不躲不动,就那么站着,冷冷盯着他。
“放下枪!”老兵喝了一声,语气严厉。
高瘦兵犹豫了一下,把枪压低,可手指还扣在边上,警惕得很。
老兵走上前,上下打量黄明,目光像刷子一样,从头刷到脚,最后钉在他眼睛上,像是要把人看穿。
“哪个部分的?”
“二十九军三十七师一一〇旅二一九团三营九连一班。”黄明一字不差,背得滚瓜烂熟。
老兵眉梢一挑:“叫啥?”
“黄明。”
“班长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们班其他人呢?”
黄明没说话,往旁边让了让,示意他往里看。
老兵探头瞅了一眼,看见里面躺着的大柱,还有山猫、文轩、小七,皱了皱眉,又缩回来。
他从腰里摸出烟袋,装上烟丝,点着,吸了一口,吐着烟圈:
“卢沟桥那股子鬼子,是不是你们收拾的?路边十几个鬼子,也是你们干的?”
黄明点头:“是。”
老兵啧了一声,把烟袋在鞋底磕灭,别回腰里:“等着吧,团部马上来人。”
说完他走到路边,找块石头坐下,闭目养神,不再搭理他们。
高瘦兵依旧端着枪,眼神在黄明和窑洞之间来回扫,一刻不放松。
黄明也退回洞口,挨着小七坐下。小七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哭腔:
“班长,他们不会把咱们当逃兵毙了吧?”
“不会。”黄明嘴上这么说,心里其实没底。这年月兵荒马乱,逃兵抓着就毙,没人跟你废话。
“那个当官的,是团部的?”文轩也凑过来,脸色发白。
“看架势像。”
“找咱们干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窑洞又静了,只剩大柱粗重发烫的呼吸,和外面呼呼的风声。
太阳一点点西斜,影子越拉越长,天渐渐暗了下来。
约莫半个时辰,土路那头又来了人——这次人多,十几个骑马的,尘土飞扬。
打头的是个军官,三十来岁,脸膛黝黑,留着两撇小胡子,眼神凌厉得吓人,肩上扛着少校衔,腰挎盒子炮,马鞍上还挂着马刀,一看就是个狠角色。
老兵一见,立刻起身立正,敬了个标准军礼:“团副!”
军官摆了摆手,没下马,目光直接扫向窑洞,落在黄明身上,声音冷硬:
“你就是黄明?”
“是。”黄明站直,也敬了个礼。
军官打量他几眼,又看了看洞里:“就你们五个?”
“是。”
“卢沟桥,是你们守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守了多久?”
“三天两夜。”
军官沉默一下,翻身下马,走到黄明面前。
他比黄明矮半个头,可气势压人,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,带着审视。
“听说你们杀了二十多个鬼子?”声音不高,压迫感却十足。
“是。”黄明迎着他的目光,没躲,没闪。
“怎么杀的?”
“守桥、埋雷、打黑枪,后来遭遇战。”黄明说得简短,没半句废话。
军官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,不是开心,是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讥诮,又有点欣赏。
“行啊你小子,”他拍了拍黄明肩膀,力道不小,“一个班,守桥三天两夜,杀二十多个鬼子——有点儿意思。”
他回头一挥手,语气干脆:“来人,把重伤的抬走,送卫生队。其他人,跟我回团部。”
几个兵上来,七手八脚把大柱抬上临时担架。
大柱疼醒了,迷糊地哭喊,文轩连忙过去拉住他手,轻声安慰,眼眶通红。
山猫也站起来,背上枪,走到黄明身边,没说话,可眼神明摆着:你去哪儿我去哪儿。
小七也紧紧贴过来,抓着黄明的衣角,像抓着根救命稻草。
军官翻身上马,看了黄明一眼:“会骑马不?”
“会一点。”黄明说,其实他根本不熟练,可这时候不能露怯。
军官也没多问,朝旁边一匹空马努努嘴:“上去,跟我走。”
黄明走过去,踩着马镫笨手笨脚翻上去。马打了个响鼻,有些躁,他赶紧勒紧缰绳稳住,手心全是汗。
山猫和小七同骑一匹,文轩跟着担架步行。
军官一夹马腹,小跑起来。黄明连忙跟上,马背颠得他屁股生疼,可他咬着牙,挺直腰板,尽量装得像那么回事。
一行人沿着土路往前走。
路过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时,军官勒住马,看了一眼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他没说话,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身上,马猛地窜了出去,扬尘四起。
黄明赶紧跟上,风在耳边呼啸,尘土扑面,迷得睁不开眼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破窑洞,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终消失在烟尘里。
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。
是嘉奖?是怀疑?是升官?还是一颗子弹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条路,他必须走下去。
带着这几个弟兄,在这片被血染红的土地上,走下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