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我是谁?1937年的黄明班长【求书架 推荐票】
墙根那儿,五个人的呼吸乱成一锅粥。粗的、细的、还有带着喘鸣的,一股脑往耳朵里钻,听着心里头直发慌。
黄明的目光从左到右,一个个扫过去。
靠墙坐着的大个子是大柱,咱唯一的同乡。这小子是个机枪手,饭量大得吓人,一顿能啃六个大馍,力气也比常人壮一圈。现在他左胳膊胡乱缠了块灰布,血渍在月光下黑糊糊的,再配上那双瞪得通红的眼,活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
大柱旁边蹲着个精瘦汉子,大伙都叫他山猫,山西人,以前是个猎户,也是班里的神枪手。只要被他盯上,那是跑都跑不掉。这会儿他抱着擦得锃亮的步枪,整个人缩成一团,脸埋得低低的,只露个尖下巴,两只眼睛死盯着枪管,黑夜里亮得跟两簇火星子似的。
再往右是文轩,北平来的大学生。当初队伍开拔,他自个儿找上门参的军。现在他靠着墙,鼻梁上架着副用麻线缠镜腿的破眼镜,镜片裂了道缝,手里攥着半截铅笔,在膝盖上的小本子上飞快写着什么。
小七蹲在他边上,一只手死死揪着黄明的衣角,手指绷得发白,一刻都不敢松。
黄明低下头,摊开手掌。掌纹里全是黑泥,虎口的老茧硬得跟石头块儿似的。他抬手摸了摸脸,左眉骨上炮弹片划的新疤已经结了痂,摸上去糙得像条死虫子。
就在这时候,过往的记忆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,一股脑往脑子里涌。这一回没有撕扯,反倒慢慢揉到了一起。
1936年冬天,沧州老家。娘把最后一个窝窝头塞进他包袱,眼泪在冻得皱巴巴的脸上结了冰渣,反复念叨:“明子,在外头机灵点……”
1937年6月,北平城外。连长拍着他肩膀夸:“黄明,这班长当得不赖,带兵有股狠劲儿!”
1937年7月7日,天黑得跟泼了墨似的。连长扯着破嗓子喊:“一班的,全都给我顶上桥头!就算死,也得死在桥上!”
还有平日里的碎碎念想:大柱憨呵呵地炫耀一顿吃六个馍,山猫擦枪比绣花还仔细,文轩偷偷翻卷边的《三国演义》,小七夜里做梦哭着喊娘……这些画面死死烙在脑子里,和那些缅甸雨林、自动步枪的陌生记忆搅在一块,真真假假的,让人分不清楚。
“班长,”大柱突然闷声开口,嗓子跟吞了刀片似的沙哑,“你脑袋……还晕不?”
黄明回过神,月光下,大柱那张脸皱成了个干核桃。“没事,刚才被炮震了下,现在清醒了。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手还在微微发颤——这是常年打仗留下的毛病。
他下意识握紧枪,手指自然搭在护圈上,动作熟得不能再熟。
“鬼子突然没动静了,邪门得很。”山猫冷不丁开口,声音硬邦邦的,没半点水分。
黄明心里一紧,立马屏住呼吸,支棱起耳朵细听。桥对面死一般寂静,之前的哨声、脚步声、火光,全没影了。
太安静了,静得让人后背直冒凉气。
“这是鬼子的试探。”文轩抬起头,推了推滑落的破眼镜,“他们常用这招,先猛攻打探咱们的底,再停手让咱们松懈,接下来肯定要发起总攻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四周彻底没了声响,连虫鸣都停了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黄明撑着墙慢慢站起来,腿还有点发软。他走到墙豁口,捡了块碎砖裹在袖子里,慢慢探出头去。
没有枪声。
等了五六秒,他把砖头收回来,耳朵贴在土墙上,闭着眼凝神细听。除了风声和永定河的流水声,还有一阵极轻、极密的响动,像成千上万只蚕啃食桑叶,沙沙沙的,顺着桥面一点点往这边飘。
那声音在靠近,很慢,却稳得吓人。
黄明猛地睁开眼,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:“准备战斗!”
声音不大,却格外清晰。身后瞬间响起一阵慌乱却利落的响动——大柱端起还发烫的捷克式机枪,山猫像野猫似的滑到射击位,小七手忙脚乱地拉枪栓,手抖了两次才把子弹推上膛。
“别慌。”黄明按住小七冰凉的手,语气沉得很,“听我口令,让你打再打。”
小七看着他,眼里的慌乱慢慢散了,重重点了点头。
“大柱,机枪打点射,别一口气把子弹造光!山猫,盯住桥面,先崩了那些当官的!文轩,盯着两边侧翼,别让鬼子偷偷摸过来摸营!”
没人多问,没人迟疑,所有人立马按吩咐就位。
黄明回到射击位,把枪托死死抵在肩窝,脸颊贴在冰凉的枪身上,透过枪上的破口往前望。惨白的月光下,几十个穿土黄色军装的鬼子弓着腰,像水里潜行的恶鬼,悄无声息地往这边摸。
钢盔压得极低,刺刀偶尔闪过一道冷光,全程没人开枪,没人喊一嗓子。
黄明屏住呼吸,默默估算距离:三百米、两百五十米、两百米、一百五十米……
最前面的鬼子突然加速,兵线瞬间散开。原本细碎的脚步声,立马变成了闷雷般的轰鸣!
“打!”
黄明嘶吼一声,狠狠扣动扳机。“砰!”汉阳造的后坐力重重撞在肩窝,几乎同一时间,大柱的机枪也咆哮起来:“哒哒哒!”
短促的点射准得很,子弹扫过桥面,当场放倒两个鬼子。山猫的老套筒跟着闷响一声,桥上挥着指挥刀的日军曹长,直挺挺仰面栽倒在地。
鬼子终于开火了。“叭叭叭!”三八式步枪的尖啸声,像爆豆子似的密密麻麻砸过来,土墙被打得噗噗作响,尘土簌簌往下掉。
一颗子弹擦着黄明耳边飞过,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。“低头!”小七趴在地上,手忙脚乱地再次拉栓,好不容易才推上子弹。
“别急!放慢呼吸,瞄准了再打!”黄明吼着,快速推弹上膛。
鬼子已经冲到五十米内,明晃晃的刺刀连成一片。黄明摸了摸腰间的子弹袋,里面只剩不到十发子弹。他又伸手攥住手榴弹的木柄,手指扣住拉环。
他抬头看向扑过来的鬼子,看向远处被战火染红的夜空,心里头一个念头无比清晰:
我是黄明,二十九军的汉子,卢沟桥,我守在这儿!
他扯开嗓子,嘶哑的吼声劈开漫天枪炮声:“上手榴弹!等鬼子再近点,给我狠狠扔!崩了这群狗娘养的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