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故尊
大陆中央,高原之上,一片赤色火海在天地之间肆虐,祂从剧烈的痛苦中醒了过来,祂的身上好似被万箭扎入,留下无数的孔,疼痛难耐,祂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堵上这些孔。
没有任何思考,祂凭着本能张开大喙,鼻孔深吸,周边的赤火全都向祂身上的孔洞涌入,一个又一个的孔洞被填满,祂的痛苦也在逐渐减轻,于是蔓延万里的火海如湖泊干涸般渐渐萎缩,留下一层又一层的焦土。
‘感觉对了!’
随着全身孔洞的填满,火海彻底消失不见,原先的孔洞生出一根根黑红色羽毛,彻底遮住祂裸露的皮肤,祂只觉浑身轻盈,疼痛彻底消失后祂体验到了难以言喻的欢愉,兴奋地发出一声欢鸣,灰白色的火焰从祂鼻尖喷涌。
张开巨翼抖动双翅,祂颇为好奇地看着脚下的一片片焦土,不停地抬脚落脚,抓起砂砾轻轻放下,很是喜欢这种足下传来柔软与舒适,想着是否整个世界也如这些黑土般美丽,于是祂终于抬起了头,欲振翅而飞。
却看到了更为美丽的景象。
灰烟弥漫笼罩的天空慢慢褪为蓝色,天空中央是一道巨大的断痕,极长极宽,贯穿整片天空一眼望不到头,断痕之中是深邃的黑暗,黑暗中各色光芒星星点点,祂触目惊心怔在原地。
浩瀚、美丽、宽广……还有深深的危险!
——剑!
祂的意识中猛地多出来这个字,祂皱起眉,恍惚间却看到深邃之中立着一个紫黑衣袍的人形,这人收剑负在身后,背过祂转身离去,留下一句祂听不懂的话。
——“好自为之。”
天空中的蓝色完全弥合,深邃的剑痕彻底消失,像是一张大口把这些黑暗幽深吞食干净,祂终于放开胆子振翼而去,畅游在天地之间。
不知飞了几千里,祂看到东方的尽头漫天红色,一轮大日升起,看一眼祂心中便有了亲近与熟悉之感,金白色的火焰在祂身上燃起,祂更觉得欢快了,在天空中盘旋起来,鸣啼不断。
当太阳升至半空,世界充满金白光彩,祂把金白色的火焰收起,心中疑问怎么世界也能拥有和祂一样的色彩,祂有些失落,再看向那轮太阳,莫名地自问起来:
“奇怪,怎么只剩一个了?”
‘这就是蒙昧吗?’
‘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啊……’
桑扶之不知混沌了多久,眼前的景象晴朗起来,他便看到了这只黑羽大鸟的诞生,随它一起遨游天地,见它所见听它所想,仿佛自己就附身其中。
‘这是鹑火大圣鵧乌的记忆?’
‘那个紫黑衣服的剑修是谁,太厉害了,一剑斩天不过如此!’
‘不知何时才能渡过,先随它看着吧。’
……
夜晚暗蓝的天空中繁星点点,两位修士盘坐对饮于幽暗之中,一人白袍黑纹,狼目苍发,一人黑袍红纹,赤目尖脸。
距离这片天空遥远的地面之上,火光四落、兵戈交接,喊杀声、嘶鸣声与啼哭声不断,正是一场两个小国之间的夜战。
大火焚烧村庄,尸体三三两两倒在门口,两个幼童抱头躲在桌下,恐惧过度嚎啕哭着,火焰扑上房梁,不多时梁柱倾倒,正正砸向那张简陋的桌子,整个土房被火焰吞噬。
祂伸手一抓,从地面上掏来两具幼体,豪气地递给对面一具,笑道:“来,道兄尝尝,火候刚刚好!”
白袍接过后一把往嘴里丢,顿时显现一张巨大的狼头,尖牙利齿,咔嚓咔嚓咀嚼起来,黑袍见此也把余下一具丢入口中,巨大鸟喙显现,一口吞了下去。
长舌舔舐着嘴边的血祭,祂意犹未尽,笑道:“道兄什么时候馋上这一口的,真是好手法!”
鵧乌大笑起来,“刚得道之时只喜四处游遁,吸食天地火气,后来也是遇上这么一场战火,吸食之间连带着凡人一起吃了,自此晓得竟有如此滋味,便一发不可收拾!”
“哈哈哈哈,原来如此!”
桑扶之再次醒了过来,数百年下来,桑扶之跟着这鵧乌游走天地之间,一开始还多有新鲜,后来只觉无聊便常常埋头大睡,想着反正都是虚假的光阴,少看看这只蠢鸟不至于让自己也跟着变蠢。
这数百年清醒的几次下来,他终于认识到为何修并火的都如此蠢笨,根源就在这只臭鸟身上。
这鸟仗着自己天生的金丹小圣,百年游走天地之间吞噬各种灵火,不偷只抢毫不忌讳,行事之鲁莽愚钝令他无语至极,如今成了大圣,更是毫无忌惮肆虐人间,今夜竟找到这天狼密谋起什么大事,好像与太阳有关。
如今醒来身为人族看到这俩的残忍行径,不禁恼怒,想着要是有本事能出手绝对干死这俩妖物。
听了半天,他终于搞明白,这俩准备联手去干一个叫做【东君】的人物。
天狼阴险说道:“他也是刚成道胎,在他驾太阳车巡游的路上偷袭,我与道兄合力出手,应能灭了他,凭此功绩,你我定有晋升金仙之机,事后抓紧跑到天外躲避即可……”
鵧乌连连点头,“如此一来,大事谐矣!”
桑扶之愣住了,‘等等,你们要去干的东君,是太阳道胎?!’
‘龟龟,你们是真敢啊!’
并火和太阳他都在修,即便他是并火钟爱,但更爱【太阳】数值与机制的离谱,看着眼前的【并火】与【执孛】,他不禁感叹,‘妖族真的有脑子这东西吗?’
……
抟玄观,山外一轮金日缓缓落下,化为六条金龙拉着的太阳宝驾,驾上下来一金衣男子,高大威猛,气势凌人,大日在他脑后升起。
祂收了一身异象,徒步上山而去。
观中,祂见到了那位紫黑衣袍的道人,躬身行礼深深作拜,“见过师伯!”
道人看祂良久,笑道:“长阳来了,好气象,刚入道胎不久便将至巅峰,想必金仙也快了。要是让那群少圣、大圣知道,不知作何感想,整日里自矜血脉尊贵,与你相比简直不值一提!”
下头的金衣笑着答道:“谢师叔赞赏,只是苦了师弟,他比我早修太阳。”
上头的道人呵呵一笑:“说来长泾和朔楼倒是有缘,将来还得被武関一起编排。元绶如今在闭关,等你入了金仙,他也能得不少好处……有机会,你们可以多见见!”
金衣点头,沉默几息像是终于鼓足勇气,开口欲问,这时高座的道人却突然往极西深夜之地远眺,脸上有一丝凝重,又轻笑道:“好胆子,你这没道慧的也来说我了!”
金衣不明所以,道人敛起笑容,闭上双眼叹了一口气,这才道:“本尊知道你此来所为何事,以后不必请示了,你修太阳不可处处受制,去做即可,自寻死路,本尊也不庇护他们!”
“去吧,出门把观化带上,他正缺酿酒的物什。”
“是!”
金衣眼眸动了动,再次深躬作拜后缓缓退了出去。
……
大日金光刺破黑夜,银白的天狼再藏不住行迹,这片大地的兵戈声在晨光照耀下再无了声息。
天狼翻着肚皮,低垂着脑袋,脖颈已经被完全洞穿,流下瀑布般的血河,不甘的嘶吼响彻天地:“鹑火,你竟弃我于不顾?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