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从阳(合章)
天宛知道萧燚口中的求助自然不是阴阳交合之事,不再转移话题,直言道:“不知大人哪里用得到我?”
桑扶之心中一喜,自言看来是把天宛唬住了,于是娓娓道来:
“昔年鹑火大圣鵧乌曾传下三种并火,对应三阳。分别为太阳并火,对应太阳,至阳至烈,主【焚法、破器、灭灵】,是并火最正统、威力最强的火种;鵧乌将这种并火赐给长子阳星大雀,阳星大雀的后裔自称天乌,这火便也叫天乌并火;”
“第二是从欲并火,对应明阳,主【性合、交感、繁衍、摄魂】,带情欲与魅惑之性,可借火引动生灵欲念、侵蚀心神,偏诡道杀伐;”
“第三则是少阳并火,对应少阳,有日暮黄昏之意象,主【衰朽、蚀寿、枯寂】,火性晦暗,专焚寿元、断生机、化灵为灰,是并火中最阴毒、最擅长【伤命折寿】之火。”
“历次仙魔大战后,兜玄愈发没落,从属兜玄的天乌一族渐渐隐世,并火一道对应太阳的天乌并火也越来越少,如今并火盛行的意象是明阳与少阳的结合,纵欲不思、鲁莽愚钝,重杀伤而无防御,性阴毒而易入魔,听闻兜玄有克制这些弊端的修行法门,可惜并未流传于世。”
“而中古近古以来,并火高修更是没有成道之人,或为仙家诸道所厌围而杀之,或因自身急功从欲入魔而草草陨落,无一有好下场。”
“比如……”
说到这里他拖长话音,特意观察起天宛的神情,见其仍旧面如冰雕、毫无所动,他也识趣没有继续说出那三个字,暗忖道看来这位大真人如今唯有一心求道,曾经的道侣郭神通已勾不动她了。
收回话尾,他继续道:“但并火道统如今仍旧兴盛,那就说明或余或闰位上有人,又或二者皆有,这些真君在位,传下了焰中乌、乌从欲、心期焚、兼险夺、至命除这五道神通,照理说刚好是够求果求余的,可往往修过参紫之后便状况频发,想来要么是在位的真君动了手脚,要么是这些神通本就问题很大。”
说到这,他话锋一转,“至于我,倒是有一道从未有过的仙基,想必也会证成一道从未有过的神通。”
“不知真人可知晓?”
天宛轻轻道:“尽着焚?”
桑扶之点头,“以大真人的阅历觉得这道神通如何?”
天宛腹诽,‘还能如何,你是并火移目的天命之人,我可没有这样的本事与运气,让果位特地给捏一个仙基神通!’
她心口不一,朱唇轻启,“我的确见过这道仙基,也看过那本书上的文字,依我所见,说是仙基倒是委曲了,不如说是一道神通未修炼大成,而这道神通若是修炼圆满,更像是焰中乌、心期焚、至命除三道之合。”
桑扶之拱手,“不愧是大真人,见多识广,一下就分析出这些玄妙,与我想的一般无二。”
天宛思绪凝重起来,‘这真的还是修并火的吗,他的道慧丝毫未受并火焚烧,他刚才所说他要改变并火的意象,或许这既是他的意愿也是并火的意愿,并火已经受够了自身的痴愚。’
‘这么一看,那位孔雀与太易真君恐怕联手也争不过他……’
‘他与真炁、明阳都是一类人,道慧够高、气运够足,若无某位金丹赌上自身道途阻拦,几乎是板上钉钉。但明阳是北方山上的棋子,真炁是阴司杨氏的棋子,眼前的并火除了大欲贪婪合水厌恶,比起真炁与明阳来说有更多自主。’
‘若他真的改变了并火意象登上果位,届时落霞必定是欢迎的,所以其实他才是前途最好的一个……’
‘青革天答应的转世灵药之事表面上看是很可行,可一旦转世,下一世的我真就能按自己的意愿修行吗,我这辈子都是棋子,难道下辈子就能脱身?’
‘即便他们不插手我下一世的道途,但我怎么可能有老祖宗一般的道运,下一世说不定又陷入哪个道统的囹圄之中,至少这一世的寒炁,还能让我看到求闰求余的希望,只要登上位去,便还有道途可走。’
‘而轻易转世,把柄在人手上,还不知道落到谁家,说不一定下一世连参紫都迈不过去……’
‘先继续听,看看这位能承诺什么好处……’
天宛脸上有了轻微的笑意,“既如此不知大人有何谋划?大人应该知道每一道仙基修成神通都有独特的秘法,显然赤礁岛上是没有专门的秘法供大人突破的。”
桑扶之回以笑容,“此事就不劳真人操心了,接下来我要说的才是真人真正该注意的地方,也是我说的更改意象谋求合作之事。”
见她收起笑容,桑扶之继续侃侃道:“因这尽着焚极有可能是三道神通相合,而我欲登位,除了余下的一道兼险夺,就必须再寻得或者自创其他三道神通,至于乌从欲,我是绝对不会去修的,若我预料不错,就是这道神通古往今来诸多并火高修一一含恨而终。”
“若我真把尽着焚修成了神通,那么下一道必然是求一道命神通,而这道命神通必须得与乌从欲截然相反,才能改变并火的意象。”
天宛来了兴趣,“大人的意思是?”
桑扶之笑着站了起来,伸出剑指往上方一指,五色并火自他指尖涌现,铺在塔顶巨大的圆面彩石上,然后被彩石吸收干净,接着绚丽的光芒闪过,塔顶顿时明透如湖面,向上看去便可见青天白云以及白金大日。
他满身志气溢出,天宛怔怔看着,只听他欢快笑道:“我要让并火以向阳为主,明阳、少阳为辅,褪去阴险毒辣,变得自尊自贵,收蓄天下诸火,焚邪诛恶,正性除魔!”
“是为——【并从阳】!”
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稚嫩感,还带着一种独特的纯真,天宛一时恍惚,想起了小时候自己在洞天成长的日子,似乎也有一位同族如他这般稚傻,只是后来再无音迹,想必已身死道消或者泯然众人。
而来到赤礁岛后,最初照看的那些子子孙孙,刚开始也有可爱之处,可一旦沾上修行碰了并火,便再无这般朴素与志气,渐渐令人生恶。
她一时觉得眼前之人有些傻傻的可爱。
桑扶之当然不知道自己的中二之举居然挤掉了郭神通,勾动了天宛的心境,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后,正准备环抱双手低头再言时,双眼却情不自禁地往天宛胸前看去,轻轻啧了一声,直接闭眼坐下。
天宛当然也发现他的这个小动作,对比自己的那些不肖子孙,眼前之人倒显得不那么虚伪,轻轻一笑,颇为无奈地第三次问起相同意味的话来,她调了语调,有些一板一眼,声音清幽穿透,道:
“所以,大人说的,要我助你修炼,是何意味?!”
桑扶之这才意识到好像这是她第三次问自己这个问题了,心中责怪一句怎么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,然后正色道:
“实不相瞒,这数月来我已经想到了一些求索两道新的神通的法子,只是都是设想,验证的关键则是需要我先把尽着焚抬举为神通,而自我在火藏殿闭关以来,无论辅助何等灵资,并火道行却毫无精进,思来想去我知道是抗了并火的意象,如交合、如焚杀、如勇莽…”
“而一旦顺了这些意象练就神通,我之后就不得不去修【乌从欲】了,想了许久之后我有了这么些法子。”
天宛眉眼轻动,有些期待这位能说出什么。
桑扶之侃侃道:“一是借真人的寒炁压制我的火欲,至此我便可放心大胆地修习实验各种并火之法;”
“二来”,他目光投向天宛的眼睛,颇有些羞怯地开口道,“是需要真人作我的陪练,使一些轻微的寒炁神通镇压我的并火仙基,逐步全我【勇莽】的意象,以此水磨工夫,慢慢使我的仙基更为强悍,这点需要真人切记莫要把我一招打死!”
天宛心中轻笑,‘我就算真敢这么做,可你真的会死吗?’
‘我不了解你,难道我还不了解郭神通?!’
桑扶之收回目光,继续道:“这第三嘛,是需要真人的神通与能力,帮我打探消息,附近的魔修是如何走向,也方便继续化身厉飞羽行侠仗义,继续全我焚杀之意,想必真人是知道大名鼎鼎的厉飞羽就是假扮的!”
天宛轻笑,“自是知道大人的神出鬼没的能耐,我这【入清听】可听到不少大人做的大善事,邻近海域的散修可是无一不称赞呢!”
听出天宛的阴阳怪气,桑扶之尴尬一笑,‘好你个老女人,要不是有求于你,你这话总有我细细报仇的时候!’
“不过我也想问问大人,真得了蜃镜天的太阳传承?”
望着天宛认真的表情,桑扶之摸摸头,“我说没有,你信吗?”
‘废话我那是得吗,我这是直接抢啊,啊不对,是顺位继承!’
从原主乌崇光那里继承而来的记忆虽然有些模糊,但他是知道这青松观蜃镜天的,在原主的记忆里,此地他是去过的,但那时的他好像还是一个鸟蛋,被一个看不清脸的道士当做珠核盘玩在手心。
见天宛闭上双眼似乎不想搭理的样子,他厚着脸皮继续道:“那我接着说第四、第五条?!”
天宛这才睁眼开口打断:“大人说了这么多,我倒是想先知道对我有什么好处?”
说实话桑扶之还真没细考虑过这个,他与天宛道统相克,他又不是郭神通能与她修为互补,他闭上眼沉默起来,大脑快速转动,但每一个出现的答案都让他立即否定,这下才知道致命问题,自己好像真给不了天宛什么好东西。
‘既如此只能先打个借条欠着……’
想到这里他突然灵光一闪,‘它玛德又是牛马思维了,这个问题我为什么要留给自己,忽悠他人的终极奥义就是让别人自己来脑补来解决自己的问题!’
天宛只见他双眼似明珠般睁开然后嘿嘿一笑,然后看着自己又沉默起来,这一笑让天宛感觉到了一丝威胁的意味。
‘他是在说我有什么资格与他谈条件吗?’
‘毕竟我的道途还在他手上……’
两相沉默,看到天宛面上终于有了稍许的不安之色,桑扶之这才戏谑地开口道:
“不知真人想要得到什么好处?”
……
三年后,赤礁岛西岛地下火宫。
无惧炽热熔岩的坚冰几乎占据了地下火宫八成空间,森森寒意直接改变了地下火宫的灵氛,原先的并火专属变成现在的寒阴专属,无数废旧法器被封在里头,层层冰层包裹下,最中心的位置却燃烧着一团黑色的火焰。
这一日,又是赤礁岛合岛后的族比之日,这三年来这地下火宫再没开放,赤礁岛的族比都是放到了地面上,除了郭长虹与檀云二人,无人知道地下火宫为何被封禁起来,大部分人的猜想是岛上以此培育火德灵物。
东西二岛的胎息、炼气后生齐聚西岛,不少筑基出席,满是对自家子弟的期盼,看着小辈比试之余,他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。
“听说了吗,南疆妖王碧馥山主竟然悬赏起厉飞羽来了!”
一人听后分析道:“还能有什么,当初海上厉贼猖狂,不少人拖家带口去了南疆,结果都入了人家的血池,可把南疆诸妖王高兴的,恨不得多去一些,后来厉贼听说这事,先是去南疆杀了不少妖物,又时常堵在去往南疆的路线上截杀魔修,搞得两边不是滋味……”
“诶,郭离庄,怎么感觉你有脑子了!”
“说谁没脑子呢!”
“对了,厉贼怎么样了,真是太阳筑基?!”
“当然是了,要不然怎么那般威风,听说厉贼还有一套遁法,游走时金光灿灿,能刺瞎修士法眼,简直不讲理!”
“天娘诶,这么好的事怎么就让厉贼得了,以我的道慧,得了太阳传承,说不定早就紫府了!”
“美得你,信你郭长驰有道慧不如信我郭离庄是仙君转世!”
“噫——你这是要试试我的并火是否凶猛?!”
“哼——我火也未尝不猛!”
“得了得了,有谁知道咱家道子的情况吗,遇到厉飞羽能打得过吗?”
“听说一直在火藏殿里的望天琉璃塔修行,真人也真是惯着他,这些年听说给他搜集了不少灵资,估摸着在修习秘法了吧……”
“嘿,要我说既打不过厉飞羽也成不了紫府,只会白白浪费我郭家的资源……”
他这话还未说完,高空之上便传来一句严厉的喝声——“郭长祝,滚回去,罚你三年灵俸!”
顿时人人噤声,抬头一看,赫然是郭长虹。
这厮的道行又精进了!
郭长祝还想辩驳,这时整个演武场却剧烈摇晃起来,大地出现条条缝隙,汹涌的白色寒冷雾气像粗壮白蛇一般喷薄而出,郭长虹下令一句各自躲避后,全然不顾下头的人影慌乱,他的目光远远投向地宫入口,不禁怔住,那边已有六色火焰冲天而起,形成六道恢宏壮观的天柱。
“成了吗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