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月斩除蛊雕以后,第二日就离开了大粱镇,继续赶路,大概有走了七日,也是成功到达了药神山山脚处的一座小城,并且入住一个客栈。
宝月落脚那家客栈,是药神山宗门在这个城镇安扎的民企之一,叫作“往来居”。
药神山脚下本就繁华,恰逢开山之期近,四方修士云集,一时间人满为患。街面上摩肩接踵,多是些衣袂光鲜的弟子,有的佩剑负囊,有的驾云掠影,气派各不相同。
宝月一身素布行装,混在人群里,显得格外素净。她进了客栈,刚一落座,满座的浮躁便扑面而来。
邻桌坐着几位身着锦袍的弟子,腰悬美玉,意气风扬。其中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青年,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,眉飞色舞地说道:“此番药神山开山,我宗门早已与守山长老有了暗约,届时前三株灵药,必定是我等囊中之物。”
旁边一人连忙附和,满脸谄媚:“还是师兄师门底蕴深厚,不像我等,只求能分得一株普通的灵草,聊以自慰罢了。”
又有一人,拍着腰间长剑的剑鞘,朗声道:“尔等须知,灵药虽好,亦需实力相配。我这柄‘流霜’,乃是下品法器,等闲妖兽,近我不得。此番进山,我自当一往无前,为宗门斩棘披荆。”
言语之间,皆是攀比师承、炫耀法器、预支功劳的骄矜之气。仿佛这药神山不是险地,而是他们自家的后花园。
宝月自始至终,未曾侧目,只淡淡付了房钱,取了钥匙,拾级而上, quiet地走进自己的客房。
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,将外头的喧嚣与浮华,彻底隔绝在尘世之外。
屋内陈设简单,一桌一椅,一床一榻。烛火摇曳,映得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。
宝月坐在床沿,深吸一口气,缓缓抬手。
指尖捻住布衫的系带,轻轻一解。
随着衣襟敞开,一抹刺目的紫黑,骤然闯入这片昏黄的烛火里。
那是左肩膀,皮肉早已溃烂翻卷,黑紫色的毒素如蛛网般顺着肌理蔓延,似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皮下钻动蠕动,令人头皮发麻。那是此前与蛊雕死战时所留的旧伤,妖毒阴诡,黏腻入骨。
以她如今筑基初期的修为,只能勉强以灵力筑成一道屏障,将这毒气压在一隅,不让其肆意扩散,却无力拔除。
宝月伸出手,指尖轻轻悬在那溃烂的伤口上方。
指尖传来皮肉腐烂的温热,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、冰冷的毒意。
她神色平静,不见半分痛苦,亦无半分自怜。只是静静地看着,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外物。
修行之路,本就是逆天而行。
古来多少英杰,栽在一山一水,一草一木面前。有的身死道消,有的道心破碎。比起那些,能留着一口气,带着一身伤,站在这里,已是幸事。
她指尖轻轻拂过一处溃烂最严重的地方,皮肉下传来一阵钻心的灼痛,像是有一团火在骨头缝里烧。宝月只是微微眯了眯眼,随即恢复如常。
毒素看似被镇得安稳,可那只是暂时。
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剑,今日不落,不代表明日不落。此刻不发,不代表他日不会噬心蚀骨。
宝月缓缓闭上眼,灵力悄然运转。
一股温和的灵力,顺着手臂,缓缓流淌进那片溃烂的肌肤。灵力所过之处,那紫黑的毒色,微微黯淡了一分。
但随之而来的,是毒素更疯狂的反扑。
仿佛沉睡的猛兽,被惊扰了清梦。
宝月只觉得肩头一阵剧痛,像是有无数根针,同时扎进了肉里。她的身子微微一颤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但她没有停。
道心如水,波澜不惊。
她不求一时根除,只求稳住。她清楚,三日后药神山开山,届时灵气浓郁,或许便是寻机拔除这毒根的最佳时机。
窗外,依旧是人声鼎沸,笑语喧哗。
有人在谈论机缘,有人在吹嘘实力,有人在规划着未来的辉煌。
屋内,烛火如豆。
宝月一人,一身布衣,与一身毒伤,静静对峙。
这世间的繁华,终究是旁人的。
而她的路,只能一步一步,踏实地走下去。
哪怕满身荆棘,哪怕满身伤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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宝月第二日清晨便下了楼,客栈里依旧是一派骄纵喧嚣,那些宗门子弟彻夜高谈阔论,言语间仍是宗门荣光、自身修为、法器品阶,无一人肯低头看一眼脚下尘土,更无一人在意自身之外的苦难。
她未曾理会,径直走出客栈,往山脚那处凡俗药铺走去。铺子里皆是些最寻常不过的草木,甘草、柴胡、金银花,皆是凡人用来治风寒、消肿痛的俗物。宝月不通高深药理,更无灵草妙丹可用,只凭着一丝粗浅认知,拣选了几样能镇痛止血、舒缓皮肉的草药,付了几枚微薄铜钱,便转身返回客栈。
这些凡草凡叶,自然解不了蛊雕那阴毒入骨的妖毒,连压制都勉强,至多不过是让溃烂肩头的灼痛稍缓几分,不至于时时刻刻如针扎火燎。她回到房中,以清水煮了草药,草草敷在伤处,紫黑毒素依旧盘踞不散,可她脸上依旧平静无波,无半分怨天尤人,亦无半分自怨自艾。
修行路上,能有一分缓解,便是一分造化,强求不得,焦躁无用。
转眼便是三日之期。
天方破晓,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,药神山方向便有清灵仙气袅袅升腾,漫过群山万壑,直冲天穹。钟声浩荡,如大道雷鸣,一声声敲在每一位修士的心口,山脚数万修士齐齐动容,皆是面露期待与敬畏。
药神山,开山了。
各宗弟子如潮水般涌向山道,衣袂翻飞,意气风发。有人昂首挺胸,步履张扬,生怕旁人不知其宗门显赫;有人刻意运转灵力,周身灵光流转,故作高深之态;有人三五成群,高声论道,句句不离修为境界、师门长辈,一路之上,喧哗不止,傲气冲天。人人都想在药神山众人眼前露上一手,以求能多几分求得灵药的机缘。
唯有宝月,置身人群最外侧,一身素布旧衫,肩头药痕未消,腰间横刀朴实无华。她垂手而立,步履沉稳,不抢不挤,不骄不躁,神色恬淡如水,既不刻意显露灵力,也不攀附任何宗门子弟,更无半句炫耀之语。
旁人争道抢行,她便退让一旁;旁人高声喧哗,她便闭目凝神;旁人眼高于顶,她便平视前路。
谦卑如草芥,却道心稳固,如山如岳。
山道两侧,云雾缭绕间,立着数位药神山执事长老,目光如炬,俯瞰万千登山修士。每一人的言行举止、心性气度,皆被尽收眼底,分毫毕现。而在药神山主峰之巅,云雾深处,一尊白玉莲台之上,药神山宗主闭目静坐,周身仙气环绕,山下数万修士的一举一动、一念一心,皆在其神识笼罩之下,清晰无比。
求药先求心,得药先修德。
药神山灵药,从不赐给骄纵狂悖之徒,只予心正、道稳、谦卑、仁善之人。
这一路登山,看似寻常,实则是药神山设下的第一重考验。
一言一行,皆有人看;一心一念,皆有人察。
宝月不知主峰之上有宗主俯瞰,亦不知两侧有长老监管,她只是顺着本心而行,不卑不亢,不急不躁,一步一步,踏在青石山道之上,朝着山顶药神殿缓缓行去。
肩头溃烂之处,偶有剧痛袭来,毒素隐隐躁动,她便暗中运转微薄灵力压制,脚步却始终不乱。
行至山道中段云雾关处,数位身着青衫道袍的药神山接引长老立在石亭之下,鹤发童颜,气息渊渟岳峙,如一座座沉寂千年的山岳,静静俯瞰着络绎登山的各方弟子。
周遭修士熙熙攘攘,皆目中无人,一心只想着早些入山求取灵药,或是在接引长老面前故作姿态、卖弄境界,步履匆匆间,连一个正眼都未曾落下,更别提躬身行礼。有人故作豪迈,大步流星擦肩而过;有人刻意运转灵力,周身灵光乍泄,妄图引得长老侧目;有人彼此攀谈喧哗,满口宗门尊卑、修为高下,将眼前守山的前辈,视作无物。
一路行来,骄气冲霄,礼数尽失。
唯有宝月,在距石亭尚有十步之遥时,便自行收住脚步,敛去周身所有气息,垂手而立,待呼吸平稳,方才缓步上前。
待到接引长老身前,她没有半分迟疑,没有半分故作姿态的谄媚,更无一丝攀附之意,只是双膝微屈,双手叠于腰间,以清玄宗最正统的弟子礼,深深躬身行礼。
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诚恳至极:
“清玄宗月湖一脉弟子,李宝月,见过前辈。”
一礼躬身,腰背笔直,心诚意正,不掺半点虚妄。
这不是做给旁人看的姿态,不是为求灵药刻意逢迎,而是临行之前,太清师傅在她耳畔反复叮嘱的上善若水的道理,她自始至终,一字一句,牢记在心,行在身中。
水善利万物而不争,处众人之所恶,故几于道。
她虽修为不高,境界尚浅,却把这份道理,刻进了骨血里。
石亭之内,为首那位接引长老眼睫微动,原本淡漠如水的目光,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这名衣衫朴素、腰间横刀毫无灵气光泽的少女身上。
东域三十六宗,清玄宗地处最西陲,与药神山相隔万里,跋山涉水,路途遥遥,远胜其他任何宗门。此等远路而来,身负旧伤,却依旧不骄不躁、不卑不亢,守礼如此,实属罕见。
再看周遭那些近水楼台、出身名门的弟子,一个个眼高于顶,目中无人,与眼前少女一对比,高下立判,云泥之别。
接引长老微微颔首,虽未言语,眼底深处已是悄然掠过一抹赞许。
就这一礼,一言,一行,
让李宝月这个名字,连同清玄宗月湖一脉,在药神山诸位长老心中,早早落下了第一笔温厚而端正的印记。
宝月行完礼,便起身垂首,静静退至一旁,继续缓步登山,不抢不夺,不骄不躁。
她从不知,自己只是遵师嘱、守本心而行,却已在无形之中,跨过了药神山无数修士求而不得的第一道心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