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月行至大梁镇时,日头已偏西,残阳如血,泼洒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上,枯叶簌簌飘落,风一吹,便滚过满是尘土的青石板路,竟听不见半分寻常村镇的鸡鸣犬吠,只有死寂,像一层化不开的雾,裹着整个镇子。
她拢了拢肩头的素色布衫,如今已沾了几分旅途的风尘。脚步顿住时,宝月正站在镇口的石牌坊下,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柄横刀的刀柄。刀鞘是寻常的乌木,却被她养得温润发亮,刀身藏着的寒光,只在无人时露过一瞬,像极了她眼底偶尔闪过的道心锋芒。
这镇子看着人来人往,家家户户掩着木门,窗棂紧闭,偶有探出头的妇人,见了生人便慌忙缩回去,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惶恐,像极了被霜打过的枯草。空气里飘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灰雾,吸进鼻腔里,不是烟火气,倒透着股刺骨的死气,混着淡淡的腥甜,像极了陈年腐骨上生的霉气,呛得人眉心发紧。
宝月走到镇口的杂货铺前,敲了敲斑驳的木门。门板上的红漆早已剥落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胎,缝隙里嵌着细碎的尘土。半晌,门缝里露出一双浑浊的眼,是个鬓角斑白的老掌柜,脸上沟壑纵横,像被岁月刻了无数道痕,手里还攥着一块刚擦过柜台的破布。
“客官打尖还是住店?”老掌柜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警惕,目光在宝月身上扫了又扫,落在她腰间的横刀上,又飞快地移开。
“住店,顺便打听件事。”宝月递过去一枚铜钱,铜钱边缘磨得光滑,是她一路积攒的盘缠。“这镇子看着,倒是有些冷清。”
老掌柜捏着铜钱,指尖发颤,往四周看了看,确认巷子里没有旁人,才压低声音道:“客官是外乡人吧?快些离开,这大梁镇,已经待不得了。”
“为何?”宝月抬眼,目光沉静,像深潭里的水,不起波澜。
老掌柜叹了口气,重重地坐在门槛上,往镇深处的方向指了指,声音里满是绝望,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:“一个月前,就出事了。每到半夜,镇子里就会传来婴儿的啼哭声,细细软软的,听着揪心,像极了谁家娃娃半夜饿了,寻着爹娘要奶吃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恐惧,像是又被那哭声缠上了:“可但凡有人循声去找,就再也回不来。前几日,李家的小子听见后院有婴儿哭,提着灯笼去寻,到现在连骨头都没找着。张家的媳妇,半夜听见井边有哭声,跑过去看,也没了踪影。”
“等再找到人,就只剩一堆白骨了,身上的衣物还好好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啃噬了皮肉,连点血肉都没剩下。”老掌柜的声音发颤,抬手抹了把脸,指缝间沾了些尘土,“这半个月,走了快二十户人家,家家户户都怕得不敢睡,夜里门窗关得死死的,连灯都不敢点,就怕那东西找上门。”
“之前请过一位道士,说是能除妖。”老掌柜的声音更轻了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那道士来了三日,看着仙风道骨的,手里提着桃木剑,身上挂着八卦镜,说这镇上的妖气,他一眼就能看透。可昨夜,他还提着桃木剑出去了,说是要去斩了那妖物,今日……今日就只剩一副白骨,穿着那身道袍,躺在镇西的破庙里,桃木剑断成两截,掉在白骨旁边,看着渗人。”
宝月闻言,指尖轻轻摩挲着横刀的刀柄,指腹蹭过刀鞘上的纹路,那是她亲手刻下的道家符文,能镇邪避凶。她沉默片刻,抬眼看向老掌柜,目光沉静,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这镇子的百姓,我来救。”
老掌柜愣住了,眼睛猛地睁开,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希冀,又很快被绝望盖过,连连摆手,声音都变了调:“姑娘,别逞能!那东西邪乎得很,连道士都没打过,你一个姑娘家,手无缚鸡之力,去了也是送死!那妖物连道士的魂魄都吞了,你可别步了后尘!”
宝月没再多言,只是从行囊里取出一枚平安符,符纸是朱砂绘制的,还透着淡淡的墨香,放在柜台上:“今夜若有动静,便贴在门上,这符能挡些邪祟。”说罢,她提着朴实无华的横刀,往镇深处走去。
夜色渐浓,大梁镇彻底陷入死寂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连灯火都不敢点,只有零星的几点鬼火,在巷子里飘忽,像鬼眼一样眨着。风穿过空荡荡的街巷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极了婴儿的啼哭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宝月循着那股若有似无的腥气,走到镇西的破庙旁。破庙的屋顶塌了大半,露出黑漆漆的夜空,神像倒在地上,断成几截,布满了蛛网和灰尘。夜风卷着枯叶掠过庙门,忽然,一阵清脆的婴儿啼哭声,从庙后的枯井里传了出来。
那声音软糯,带着几分委屈,听着像极了迷路的孩童在寻母,勾着人心底的软意,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,想要抱一抱那“孩子”。
宝月脚步一顿,指尖扣住刀柄,灵力悄然运转,周身布衫无风自动,道心澄澈,瞬间便识破了那伪装。她知道,这不是婴儿的哭声,是妖邪的诡计,是催命的符咒。
她缓缓靠近枯井,枯井的青石台被岁月磨得光滑,上面沾着些暗红色的污渍,像是干涸的血迹。井壁上爬满了青苔,湿漉漉的,透着股寒气。刚俯身,一道黑影猛地从井中窜出!
那异兽身形如雕,羽翼展开足有丈许,遮天蔽日,暗青色的坚硬羽毛覆盖全身,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,头顶却生着一根弯曲、尖锐的黑色独角,像一柄淬了毒的匕首。它的头部虽具鸟喙,但双眼却闪烁着捕食者特有的、冰冷而贪婪的幽光,正是蛊雕!它口中还衔着半截带血的襁褓,襁褓上绣着几朵小花,显然是从凡人身上扯来的。
见了宝月,蛊雕眼中凶光大盛,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,那嘶吼声震得周围的枯叶簌簌掉落,双翼一振,便朝着宝月的脖颈扑来!利爪带着腥风,尖锐如刀,仿佛要将宝月的脖颈直接撕裂。
宝月早有防备,手腕一翻,横刀出鞘!乌光一闪,刀风裹挟着筑基期的灵力,硬生生挡下这一扑。
“铛!”
金铁交鸣之声刺耳,震得宝月耳膜发疼。蛊雕被震得后退数步,羽翼拍击着空气,发出呼呼的声响,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姑娘,竟有这般身手。它显然也没想到,这看似普通的横刀,竟藏着如此凌厉的道力。
它恼羞成怒,双翼扇动,无数带着倒刺的羽毛如暴雨般射来,羽毛上沾着墨绿色的毒液,所过之处,地面的青石都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冒起白烟。同时,它口中喷出一团墨绿色的毒雾,毒雾弥漫开来,瞬间笼罩了半片空地,空气里的腥甜气更浓了,呛得宝月口鼻发涩。
宝月脚下腾挪,身形如燕,踩着破庙的断壁,辗转腾挪,避开射来的羽毛。横刀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光墙,刀光闪烁,将射来的羽毛尽数挡下,羽毛落在地上,很快便化作一滩黑泥。可那毒雾太过阴邪,还是有一缕沾到了她的肩头,布衫瞬间溃烂,皮肉传来一阵灼痛,像被火烫了一样,钻心的疼。
宝月闷哼一声,眉头皱起,指尖一抹肩头,指尖沾了些溃烂的皮肉,泛着黑紫色。她深吸一口气,道心运转,灵力顺着经脉游走,压制着毒雾的蔓延。
“好个孽畜!”
宝月低喝一声,不再留手。她本是修士,有着护凡之心,以仁为道,以善为行。可这蛊雕残害凡人,连道士都不放过,已是天杀,留之无益,只会害更多生灵。
她提气纵身,身形如箭,朝着蛊雕掠去。横刀横斩,刀身泛起淡淡的青光,灵力灌注之下,竟隐隐有龙吟之声。这一刀,带着筑基修士的全力,刀风呼啸,劈开了弥漫的毒雾,直劈蛊雕的羽翼。
蛊雕见势不妙,侧身避开,羽翼一挥,拍向宝月的腰侧。宝月手腕一转,横刀横挑,挡住这一击,同时脚下一蹬,借力后退,拉开距离。
蛊雕发出一声嘶吼,双翼再次扇动,这次它不再发射羽毛,而是俯冲而下,利爪朝着宝月的头顶抓来,速度极快,带着破风的声响。
宝月眼神一凝,横刀竖在头顶,灵力尽数灌注刀身。“铛!”利爪撞在刀身上,震得宝月手臂发麻,脚下的青石板瞬间崩裂,碎石四溅。
她借力向后翻跃,落地时踉跄了两步,稳住身形。蛊雕趁胜追击,双翼拍击着地面,朝着宝月冲来,地面被它的羽翼拍得坑坑洼洼,碎石飞溅。
宝月不退反进,脚步一踏,身形如电,绕到蛊雕的侧面,横刀斜劈,朝着它的羽翼根部砍去。那里是羽毛最稀疏的地方,也是蛊雕的弱点。
“嗤啦!”
刀刃划破羽毛,砍进蛊雕的皮肉,墨绿色的血液喷溅而出,落在地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腐蚀着地面。蛊雕吃痛,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,猛地甩动羽翼,将宝月甩了出去。
宝月撞在破庙的神像上,神像瞬间碎裂,木屑飞溅。她咳出一口血,嘴角沾着血丝,脸色瞬间苍白。但她没有停顿,手腕一翻,横刀再次出鞘,朝着冲过来的蛊雕斩去。
一人一兽,在破庙前缠斗起来。刀光闪烁,羽翼挥舞,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,伴随着蛊雕的嘶吼和宝月的闷哼。
蛊雕的攻势越来越猛,它显然是受伤后性情大变,变得更加凶戾。它时而俯冲,用利爪攻击;时而盘旋,用羽翼拍击;时而喷出毒雾,试图腐蚀宝月的防线。
宝月凭借着筑基期的灵力和精湛的刀法,勉强抵挡。她的刀法讲究以静制动,以柔克刚,每一刀都精准地避开蛊雕的锋芒,攻击它的弱点。
可蛊雕的皮糙肉厚,远超宝月的预料。它的羽毛坚硬如铁,普通的刀刃难以砍透,唯有刀刃上灌注了灵力,才能破开它的防御。而宝月的灵力有限,每一次灌注灵力,都要消耗大量的精气神。
缠斗数十回合后,宝月的呼吸渐渐急促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脸色愈发苍白。肩头的伤口还在灼痛,毒雾的侵蚀还在蔓延,让她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。
蛊雕显然察觉到了这一点,攻势更猛。它猛地俯冲,利爪朝着宝月的胸口抓来,这一击势大力沉,若是被抓中,宝月的胸口必被洞穿。
宝月眼神一凛,道心骤起,灵力疯狂运转,尽数灌注于横刀。她不退反进,身形一闪,避开利爪,同时横刀横斩,朝着蛊雕的脖颈砍去。
“铛!”
刀刃砍在蛊雕的脖颈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,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蛊雕的脖颈比其他部位更坚硬,这一刀没能重创它。
它恼羞成怒,猛地甩动头部,用独角朝着宝月撞来。独角尖锐,带着破风的声响,速度极快。
宝月来不及躲避,只能用横刀去挡。“铛!”独角撞在刀身上,震得宝月虎口发麻,横刀险些脱手。她被撞得后退数步,后背撞在断墙上,后背传来一阵剧痛,又咳出一口血。
蛊雕趁胜追击,双翼拍击着地面,朝着宝月冲来,利爪张开,想要将宝月彻底撕碎。
宝月深吸一口气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她从行囊里取出一张符箓,指尖夹着符箓,灵力注入,符箓瞬间燃烧,化作一道金光,朝着蛊雕射去。
“定!”
宝月低喝一声,金光落在蛊雕的羽翼上,瞬间将它的羽翼定住。蛊雕挣扎了两下,羽翼却纹丝不动。
这是一张定身符,是她临行前在交易峰买的的,本是用来应对突发状况,此刻却成了破局的关键。
趁此机会,宝月身形一闪,绕到蛊雕的身后,横刀高高举起,灵力再次灌注,这一次,她将道心融入刀中,刀身泛起耀眼的青光,龙吟之声更响。
“斩!”
宝月低喝一声,横刀劈下,朝着蛊雕的脊椎砍去。脊椎是蛊雕的要害,一旦被斩断,它便会失去行动力。
“嗤啦!”
刀刃划破脊椎,墨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,蛊雕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嘶吼,身体剧烈挣扎起来。被定住的羽翼也开始晃动,眼看就要挣脱定身符的束缚。
宝月拖着重伤之身,一路踉跄,身后拖着那滩墨绿色的血污,直抵镇外那条大河。
河水潺潺,月色如水,平铺在水面上,泛着粼粼冷光。河风卷着湿寒,吹过她湿透的布衫,让她那几处被毒雾溃烂的皮肉,又是一阵钻心的灼痛。
蛊雕冲破定身符,扑到水中,在水中浮起,黑气缭绕,借着水势疯狂再生。它身躯暴涨,双翼展开竟有数丈之大,遮天蔽日,阴影笼罩了半个河面。那墨绿色的毒汁滴入水中,连水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,泛起一圈圈惨白的泡沫。
它在空中盘旋,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,居高临下,看着地上那名气息萎靡、却依旧持刀而立的少女。它清楚,自己借了水势,此刻才是它真正的巅峰时刻,眼前这个人类修士,不过是它今晚的另一顿加餐。
宝月扶着腰间的横刀,半跪在地,胸口剧烈起伏。鲜血顺着她的嘴角不断滴落,在青石上晕开一朵朵绝望的花。但她的眼睛,却亮得惊人,那是道心未灭的光芒,是哪怕身死也要护一方安宁的笃定。
她缓缓站起身,身形在月光下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,可那柄横刀,却在她手中散发出了愈发凛冽的寒光。
“借水势,正合我意!”
宝月低喝一声,声震河面。
她不再保留,将体内那点残剩的灵力,连同道心一起,尽数灌注于横刀刀尖。刀锋直指滔滔河水,她脚下一踏,整个人如同一道离弦之箭,腾空而起!
刀光落下,一招横斩。
只见那原本平静的河面,竟被这一刀生生引动!河水倒卷,灵力裹挟,数丈高的水浪瞬间翻涌,竟在她的刀势下,凝结成了一条通体银白、鳞甲分明的水龙!
这水龙栩栩如生,龙首高昂,张口便是呼啸的龙吟,龙身缠绕着凌厉的刀气,月光之下,银辉璀璨,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,直冲盘旋在空中的蛊雕!
这便是她筑基修为,结合水行真意,倾力一击——水龙怒!
蛊雕眼中闪过一丝惊疑,随即化为滔天戾气。它双翼一拍,便要拍碎这水龙,然而水龙岂是普通之物?它可是宝月从金丹期蛟龙身上悟出来的。
轰!!
水龙裹挟着怒涛之势,一头撞入蛊雕的黑影之中。
刹那间,河面上爆发出刺目的光芒。水龙翻腾,刀气纵横,将蛊雕那巨大的身躯死死缠绕、撕扯、贯穿!
蛊雕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活物的惨叫,那声音尖锐得能刺穿耳膜,黑气在水龙的冲刷下寸寸消散。它坚硬的羽毛被水刀切割成碎片,墨绿色的血液染红了半条河水。
它想要遁水而逃,可水龙已成困局,如水狱般将它封锁,每一次挣扎,都引来更猛烈的反噬。
最终,水龙轰然炸开。
化作漫天水雾,纷纷扬扬落下。
而那空中,蛊雕庞大的身躯失去了黑气的支撑,如同断线的风筝,从高空直直坠落,“扑通”一声重重砸进河水之中,激起巨大的水花。
片刻后,河面恢复平静。
河面上,只漂浮着几截被斩断的巨大禽骨,以及一滩迅速消散的墨色毒血。
那只肆虐大梁镇一月有余、连道士都能活活吞掉的凶禽蛊雕,终究是死在了宝月这一记借水势而生的水龙怒之下。
宝月从半空缓缓落下,踉跄着站稳,险些再次摔倒。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横刀,刀刃微微震颤,显然是灵力透支之兆。
月光下,她的身影虽瘦,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,立在河畔,守住了这一方水土的安宁。
最后宝月确认没有了危险,才开始借助聚灵葫芦用灵气疗伤。直到第二天被大梁镇砍柴的居民发现。宝月此时伤口已经止血,她附近的河床上,躺着东一块西一块的妖兽尸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