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神山开山门不过一日，山门外青石长阶便已染了半片尘嚣。不过半日光景，便将大半心思浮躁、目中无人者赶了出去。石阶之上，残雪未消，被逐出的修士衣袂纷扬，落荒而去，余下之人立在白玉阶前，仍是黑压压一片，皆是天下各脉宗门的精锐弟子，气息沉凝，不敢妄动。

　　药神山规矩森严，外客不可擅入内峰，诸宗弟子便需分批觐见，依次候传。宝月立在人群最末的一部分，一身素色布裙，无佩无饰，脊背挺得如崖间孤松，却又敛尽锋芒，眉眼低垂，不与旁人争半分目光，只静静候着三日后的自己的预约。

　　第一日晨雾散尽，日头斜斜照过药神山的灵植园，清芬漫山。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，却无人敢高声言语，只见一道绿袍身影自云阶缓步而来，衣袂间沾着草木清气，步履轻缓，却自有一股山巅之人的威仪。沿途侍立的药神山内门弟子，无论辈份高低，皆垂手躬身，口称“云舒师姐”，恭敬之色发自肺腑，显见这绿袍少女在药神山中位份尊崇，绝非寻常弟子。

　　那少女行至人群前，目光淡淡扫过，最终落在了立在末处的宝月身上，眼中掠过几分赞许，径直迈步走来。她名唤药云舒，乃是药神山当代少有的灵植奇才，自幼长于神山，是药神山宗主的女儿。

　　药云舒性子爽朗，见宝月虽沉默寡言，却无半分骄矜之气，待人谦卑有礼，不炫技，不张扬，旁人说话时亦垂眸静听，眼神澄澈，无半分杂念，心中顿生亲近之意。她寻了处干净的青石台坐下，便与宝月闲话起来，说神山的灵草，说山间的云气，说炼药时的趣闻，絮絮叨叨，皆是少女心事。

　　宝月便坐在她身侧，不多言，只静静听着，偶尔点头应和，语气谦和，眼神安稳，不抢话，不炫耀自身修为，也不刻意逢迎，就这般安安静静陪着，让药云舒觉得无比舒心。

　　日影西斜，漫过药神山的飞檐，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悠长。山间灵鸟归巢，风声穿林，第一日的初见，便在这清浅闲谈与静然相伴中，缓缓落了幕。

　　药神山开山第二日，晨雾比第一日更稠，漫过灵峰玉阙，缠上万千药圃灵株，山风拂过，只余下一缕缕沁心入脾的药香，却藏不住暗处一缕阴鸷歹毒的目光。

　　那是个混迹在诸宗弟子间的散修，衣衫陈旧，面无特征，往人群里一缩便如石沉大海，无人留意。唯有他自己知晓，自山门开启那一刻，他的视线便死死黏在宝月身上，半刻不曾挪开。他非此界原生之人，乃异世穿来的孤魂，身缚一个号称能夺天地造化的系统，仗着此物在凡俗与山野间辗转多年，一路靠掠夺他人机缘步步攀升，心性早已淬得冷硬如铁，歹毒如蝎。

　　此刻他缩在一株千年古松之后，指尖微颤，压低声音对着虚空沉声发问，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贪婪与癫狂：“系统，你确定这丫头身上，是无垢道基雏形？”

　　下一刻，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直接响在他神魂深处，字字勾动贪念：“没错，宿主。此女道基先天澄澈，不沾半分凡尘因果浊气，乃万古罕见的无垢胚子。只需以秘法强行剥离夺舍，融入自身道基，日后证道成圣，登临此方天地绝巅，不过唾手可得。”

　　散修喉间滚动，咽下一口涎水，眼底凶光暴涨。他蹲了一天一夜，早已摸清宝月行踪——此女性子沉静，不喜喧闹，常往人少的偏隅药圃去，或是静坐听风，或是拾捡落瓣，最是容易下手。

　　他压着气息，如影随形跟在宝月身后，一步一步，避开往来执事与巡山弟子，绕到后山一处无人看管的野药园。此处灵草稀疏，院墙倾颓，平日里连药神山杂役弟子都罕至，正是行凶的绝佳之地。

　　散修左右扫视一眼，确认四下无人，神魂瞬间催动系统，一道道漆黑如墨的邪异纹路自他体内蔓延而出，就要朝着宝月后背抓去——他要在一瞬之间，锁死她的神魂，抽走她的道基，做得神不知鬼不觉。

　　可他万万不曾想到，整座药神山，自开山之日起，便被宗主药千霄的神识层层笼罩，如一张无形大网，覆压三千丈山域，哪怕是一只蝼蚁振翅、一株灵草抽芽，都逃不过他的耳目。那散修身上一露出域外邪异气息，药千霄端坐主峰云殿之中，双目骤然睁开，周身药气翻涌，化神境威压蓄势待发，便要出手将这歹人当场镇压。

　　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异变突生。

　　那正要出手的散修，连指尖的邪异纹路都未曾触到宝月衣角，整个人骤然凭空消失。

　　没有破空之声，没有灵气波动，没有空间撕裂的痕迹，就像是天地间从来没有过这个人一般，悄无声息，无影无踪。

　　散修自己更是一头雾水，神魂俱震。前一息还在药神山偏隅药园，杀机盈胸，后一息脚下一空，竟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。这里无天无地，无日无月，无光无声，无生无灭，连一丝灵气、一缕尘埃都不存在，是真正的混沌空寂。

　　他慌了神，在虚空中胡乱嘶吼，一遍遍呼唤那道赖以生存的机械音：“怎么回事？系统！系统你在不在？！回答我！”

　　可往日里随叫随应的系统，此刻死寂一片，如石沉大海，没有半分回响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　　散修吓得魂飞魄散，遍体生寒，正当他欲要癫狂之际，一道淡漠、高远、神性圆满的声音，自虚无四面八方涌来，不威自怒，不厉自圣，字字砸在他神魂之上，让他瞬间僵在原地，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做不到。

　　“小子，我念你亦是一条苟活之命，本不欲取你生路。可你竟敢勾连域外邪物，觊觎我徒儿道基，妄图篡乱此方天地大道规则，已是死罪。”

　　散修僵硬地转过身，抬眼望去，只见虚无之中立着一道黑袍身影。那人面如冠玉，眸若星辰，俊美到了极致，俊美到了举世无敌、超脱凡俗的境地，周身没有半分凌厉气机，却仿佛握着整片天地的生杀大权。他摊开一只手掌，掌心之中好像是星辰，不，不是什么日月星辰，而是一方缓缓流转、生灭万象的完整小宇宙，星河璀璨，生灵繁衍生息，尽在他一掌之间。

　　散修吓得神魂颤抖，牙齿打颤，拼尽全力在心底嘶吼：“系统！这人到底是谁？！快给我查！”

　　可话音未落，那黑袍男子看都未看他一眼，只是随意隔空一抓。散修只觉得神魂深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，那道与他神魂绑定、从未有过意外的系统，竟被硬生生从他神魂里抽了出来，落在黑袍男子另一只手上，化作一团漆黑诡异、不断扭曲挣扎的邪异光团。

　　“域外邪物，也敢在我面前作祟。”

　　黑袍男子指尖微曲，轻轻一捏。

　　那团让散修视作立身之本、无敌依仗的系统，连一丝挣扎都做不出，便咔嚓一声脆响，彻底崩碎湮灭，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。

　　散修彻底崩溃，面如死灰，瘫软在虚无之中，连恐惧都喊不出口。

　　黑袍男子淡淡垂眸，语气无悲无喜：“你并不属于此方小宇宙，本就不该来此。”

　　话音落，他随手一挥，散修的肉身寸寸瓦解，化作漫天飞灰，只余下一缕残缺不全的灵魂，在虚空中漂浮不定。

　　“我便送你归原界，入轮回，再修来世吧。”

　　又是轻轻一挥。

　　那缕灵魂便被一股不可抗拒的伟力裹挟，瞬间冲破层层位面壁垒，消失在这片虚无之中，重回他原本的世界，重入六道轮回。

　　而药神山之上，主峰云殿。

　　宗主药千霄僵在原地，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，黏在身上，冰冷刺骨。他乃堂堂化神境大修士，神识覆压整座神山，可方才那散修消失的一瞬，他没有感受到半分空间波动，没有捕捉到一丝气机流转，甚至连因果线都未曾颤动半分。

　　就好像，那歹人是被天地直接抹除了一般。

　　药千霄缓缓握紧双拳，心头翻江倒海，敬畏到了极致。

　　能在他这位化神修士眼皮底下，无声无息掳走一人，抹去一切痕迹，连他都察觉不到丝毫端倪，这位出手的神秘大能，修为究竟高到了何等地步？

　　是炼虚？是合体？还是……早已超脱此方天地，立于大道之巅的无上存在？

　　他不敢再想，只是将神识收得更紧，看向宝月所在方向的目光，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小心翼翼。

　　他忽然明白，他这位看似平凡无奇的客人，身后藏着的，可能是他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滔天背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