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玄宗的交易峰,终年都飘着淡淡的灵食香气与丹药清冽。
峰峦不高,却横贯南北,石阶蜿蜒如长蛇,铺陈至云雾深处。两侧摊位连绵,或铺着粗麻布,或悬着简易木牌,皆是宗门内弟子自发摆置。有人卖灵草,有人售法器,有人换灵石,也有人,只做些最寻常不过的吃食。
宝月,便是其中的一个。
她一身素色浅衣,布料寻常,无灵纹,无霞光,洗得发白,却干净得一尘不染。她的摊位极小,就缩在交易峰最偏、最无人问津的角落,一块破旧的竹席铺在地上,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八只烧鸡。
不是什么珍贵灵禽,不是什么天材地宝,以清水慢炖,以灵火微烤,撒上几味最寻常的香料,便成了她手中唯一能换些微薄灵石的东西。
对清玄宗内的弟子而言,筑基修士早已辟谷,一口灵气便可数日不饥,烧鸡这种凡俗之物,粗鄙,廉价,入不了眼。可总有那些刚入山门、尚未完全脱离凡俗口腹之欲的外门弟子,会悄悄走上前来,默默放下一两块低阶灵石,取走一只。更何况,宝月卖的道口烧鸡味道一绝,食用后还能缓慢恢复灵力,能持续一天,所以,她每次中午开张,不处半个时辰就会卖完。
宝月从不多言,也从不抬价,更不招揽。
有人来,她便轻轻点头,将油纸包好的烧鸡递过去;当然,目前还没有无人问津的情况。
她的修为,依旧停留在筑基二层。
数年如一日,不曾寸进。
在这清玄宗弟子之中,天骄如星,强者如雨,金丹修士昂首阔步,筑基巅峰也已经不在少数,她这等资质平庸、灵根普通、修为浅淡的弟子,便如尘埃落于大地,无声无息,无人在意,无人过问。
同门弟子路过,或谈笑,或冷漠,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视,也从未有人愿意在她身边多停留片刻。
宝月对此,早已习惯。
她的心,如月湖之水,平静无波,不起涟漪。
不争,不抢,不妒,不怨。
从清晨到日昳,从日昳到黄昏,天边云霞渐渐染上橘红,交易峰上的人流渐渐稀疏,喧嚣散去,只剩下晚风穿过石阶缝隙的轻响。
八只烧鸡,尽数卖完。
一只十五块低阶灵石。
不多,却足够她买下月湖竹屋中所需的灯油、灵米,足够小白几日的口粮,足够她安安稳稳过上一段平静的日子。
宝月将灵石小心翼翼收入腰间那只新换的中等储物袋中,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向着交易峰外走去。
她的身影单薄,步伐轻缓,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山道之中。
从交易峰返回月湖竹屋,需途经宗门的公文台。
公文台立在一片开阔的青石广场中央,高约丈许,由千年古木打造,板面光滑如镜,上面贴着一张张宗门告示、任务、禁令、悬赏,字迹由灵力凝就,昼夜不熄,金光流转,醒目至极。
平日里,这里总是围满了弟子。
有人为宗门任务而来,有人为悬赏重赏而来,有人为机缘造化而来,人声鼎沸,灵气翻涌。
可今日,公文台前却显得格外拥挤,气氛也与往日不同。
一道道身影驻足在公告前,神色各异,有好奇,有凝重,有跃跃欲试,也有暗自摇头。
宝月本不欲靠近。
她向来不关心宗门大事,不参与纷争,不抢夺机缘,她的世界,只有月湖、竹屋、小白,以及山下那些需要守护的凡民。
可脚步,却不由自主顿了一下。
只因那公告最中央、最醒目、灵力最浓郁的一张,其上字迹,如惊雷般,落入了她的眼中,映入了她的心底。
——宗门悬赏。
字迹苍劲,带着掌门亲赐的威严,扩散四方:
药神山百年对外开放一次,山中盛产疗伤圣药,有能修复经脉、重铸道基之奇丹。凡我清玄宗弟子,若能入山求得此药,归宗之后,宗门重赏,赐灵石千枚,授上品功法,擢升内门,赐长老座下听道之权。
一行行字,清晰无比。
宝月的心,轻轻一颤。
修复经脉……重铸道基……
她不用想,也知道,这悬赏,是为谁而发。
是为上官龙。
那位清玄宗万年不遇的天骄,那位掌门唯一亲传弟子,那位曾经意气风发、金丹初期、横压同辈的雷道奇才。
玄莺秘境一行,上官龙夺大帝龙魂丹,却引来了整个东域修士的追杀,血战两年,逃出生天,可代价,却是经脉尽断大半,道基崩裂,金丹黯淡,一身修为十不存一,终日卧于疗伤密室之中,生机飘摇。
整个清玄宗,都在为他忧心。
整个宗门,都在寻找能让他恢复的神药。
这张悬赏,明着是面向全宗,实则,是整个清玄宗,都在为上官龙求一条生路。
宝月站在人群之外,远远望着那张金光告示,素白的脸颊上,依旧没什么表情,可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深处,却悄悄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。
去,还是不去。
药神山她听过。
东域七大宗门之一,因为主修丹道药理,总体实力为七宗末尾,但是这么一个宗门,却在东域的边界,路途中凶险之地数十个。
以她筑基二层的微末修为,踏入药神山,与送死无异。
宗门之内,修为高过她者数不胜数,金丹弟子都有不少,可即便如此,公文台前依旧无人敢轻易应下此悬赏。
只因太过凶险。
只因得不偿失。
只因那药神山所去路途,是众人之所恶之地。
宝月沉默着。
她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弟子。
可有些画面,却在这一刻,不受控制地,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。
那是很多年前,她刚刚踏入清玄宗五年,第一次跟随宗门弟子下山历练。
途中遭遇邪修截杀。
那邪修残忍嗜血,出手狠辣,她修为浅薄,毫无反抗之力,眼看就要死于邪修刀下。
是上官龙。
那时的上官龙,虽还未成就金丹,却已是宗门内最耀眼的天才,雷霆之力初显,意气风发。
他挺身而出,雷法横空,挡在她身前,以一人之力,斩杀邪修,保下了她的性命。
那一日,雷光映天。
那一道背影,如同山岳,挡下了所有生死杀机。
那件事,过去了很多年。
上官龙或许早已忘记。
宗门上下,更是无人所知。
可宝月,一直记得。
滴水之恩,当涌泉相报。
她不是不懂感恩。
只是她太弱,弱到连报恩的资格,都没有。
如今,宗门为上官龙广发悬赏,药神山虽险,却或许是唯一的机会。
她去吗?
以筑基二层之身,踏入九死一生的药神山,为那个早已站在云端、如今却跌落尘埃的师兄,求一枚疗伤丹药。
值得吗?
宝月站在晚风里,青丝轻扬,神色安静。
她没有立刻做出决定。
她的道,从来不是冲动,不是热血,不是逞强。
她的道,是顺心意,是安本心。
于是,她轻轻抬起右手,从储物袋中,取出了一枚最普通、最寻常的铜板。
铜板无灵,无光,凡铜所铸,是她从凡俗带来,一直带在身边,用来做最艰难抉择的东西。
正面,便去。
反面,便留。
这不是怯懦,不是逃避,不是听天由命。
而是她对天地的敬畏,对本心的遵从。
她指尖微顿,随后轻轻一抛。
铜板在空中旋转,落下,在青石地面上,发出一声清脆而轻微的声响。
叮——
一声轻响,在喧嚣渐散的广场上,清晰入耳。
宝月垂眸,望去。
铜板静静躺在地面,正面朝上。
她沉默了片刻。
没有惊喜,没有失落,没有犹豫,没有挣扎。
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如同做出了一个最平淡不过的决定。
去。
不为赏金。
不为宗门重赏。
不为擢升,不为名利,不为机缘。
只为当年,那一道挡在她身前的雷光背影。
只为报答当年,那一次生死关头的庇护。
只为心安。
她弯腰,轻轻拾起那枚铜板,擦去上面的灰尘,放回储物袋。
随后,转身,不再看公文台一眼,一步步向着月湖的方向走去。
夜色,渐渐笼罩了清玄宗。
青云之巅,仙雾缭绕,灯火点点,如星辰坠落人间。
一座座殿宇巍峨,一座座洞府辉煌,一道道灵光冲天而起,那是天骄在修行,是强者在闭关,是整个宗门的生机与威严。
而月湖,在清玄宗最静、最无人问津的一隅。
湖水清澈,倒映着漫天星辰,微风拂过,泛起细碎涟漪。
湖畔一间竹屋,简陋,朴素,无灵光,无阵法,却干净温暖。
小白,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,是她器灵所化,早已在屋前等候,看到宝月归来,立刻欢快地扑了上来,蹭着她的掌心,发出轻柔的呜咽。
宝月弯腰,轻轻抱起小白,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、极温柔的笑意。
“小白,我要出一趟远门。”
“可能会很久,也可能……回不来。”
小白似懂非懂,只是将头埋得更深,紧紧抱着她的手臂。
宝月抱着它,走进竹屋,点亮一盏微弱的灵灯。
灯火昏黄,照亮了狭小却整洁的屋子。
她没有立刻收拾行囊。
她只是静静坐在竹榻上,闭目,调息,让自己的心,彻底沉静下来。
药神山凶险万分,以她的修为,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她必须让自己的心,静如止水。
不争,不慌,不恐,不惧。
夜色渐深。
月湖之上,万籁俱寂。
只有虫鸣,风声,湖水轻拍岸边的声响。
宝月的呼吸,越来越缓,越来越轻,神魂渐渐放松,沉入一片空灵之中。
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静修的刹那——
天地骤然一变。
眼前的竹屋、月湖、灯火、小白,尽数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熟悉的绿草地。
这里没有日月星辰,没有山川草木,没有时间流逝,没有生死轮回。
只有一片极致的安静,极致的空旷,极致的道韵流淌。
这是独属于她与太清师傅的空间。
是她神魂深处,最隐秘、最神圣的地方。
每一次入梦而来,她都知道,是太清师傅在召唤她。
前方,混沌之中,静静立着一道身影。
太清师傅一身素白道袍,无风自动。
宝月连忙收敛心神,走上前去,恭敬躬身一礼。
“师傅。”
太清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身上,温和,深邃,如浩瀚星海,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,能洞见人心一切本源。
他没有开口问她要去何处,要做何事。
仿佛,一切早已在他眼中。
宝月也没有主动说。
她知道,师傅无所不知。
沉默,在这片虚无空间中流淌,却不压抑,不尴尬,只有安宁与祥和。
许久之后,太清缓缓开口。
他的声音,不高,不大,却如同大道纶音,落在宝月的神魂深处,字字清晰,烙印灵魂。
“上善若水。水善利万物而不争,处众人之所恶,故几于道。居善地,心善渊,与善仁,言善信,政善治,事善能,动善时。夫唯不争,故无尤。”
一字一句,不轻不重,却如同一道道清泉,注入宝月的四肢百骸,神魂丹田。
每一个字,都蕴含着天地至理。
每一句话,都点破了修行的终极真谛。
宝月站在那里,静静聆听,一动不动。
她没有立刻听懂所有深意。
可她的心,却在这一刻,彻底通明。
师傅不是在教她功法。
不是在教她术法。
不是在教她杀人,教她夺宝,教她争雄。
而是在教她——如何做人,如何行道,如何活下去。
上善若水。
像水一样。
滋养万物,却从不相争。
停留在众人厌恶的低洼卑下之地,却最接近大道本源。
居处,善于选择谦卑之地;
内心,善于沉静渊深;
待人,善于仁爱无私;
言语,善于恪守诚信;
为政,善于清明治理;
处事,善于发挥所能;
行动,善于把握时机。
只有不争,才没有过失,没有怨咎,没有灾祸,没有劫难。
这,便是水之道。
便是她此行药神山,唯一的道。
太清看着她,眼中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赞许。
他知道,她听懂了。
她不是悟性最高的弟子,却一定是最能守心、最能践行的弟子。
“此行前往药神山,万事小心。”
“记住今日之言,刻入神魂。”
“不争,则天下莫能与之争。妮儿,记住,不争,谦卑,不骄,要审时度势,虚怀若谷,清正廉洁,仁慈有爱。谨记,保你马到成功。”
话音落下。
太清的身影,渐渐变得模糊,融入混沌之中。
这片独属于二人的空间,也随之缓缓消散。
宝月的神魂,轻轻一颤,从梦中醒来。
睁开眼时,天,已经蒙蒙亮。
东方泛起鱼肚白,一缕晨曦穿透云层,落在月湖之上,洒下碎金般的光芒。
竹屋依旧,灵灯已灭。
小白蜷缩在她的身边,睡得安稳。
一切,仿佛只是一场梦。
可宝月知道,那不是梦。
太清师傅的话语,依旧在她神魂深处回荡,字字清晰,永不磨灭。
上善若水。
夫唯不争,故无尤。
她缓缓起身,走到竹屋门前,推开木门。
清晨的风,带着湖水的清凉,扑面而来,拂动她的素衣与青丝。
她望着远方天际,望着那云雾缭绕的群山深处,目光平静,却无比坚定。
该出发了。
宝月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她没有向宗门报备,没有向同门告别,没有寻求任何帮助,没有携带任何贵重法器。
她只是简单收拾了最朴素的行囊。
一件换洗衣物。
一小袋灵米。
几瓶最低阶的疗伤丹药。
一把朴素无华、无灵光、无宝纹的横刀。
那只宗门刚刚赏赐她的中品储物袋。
还有,小白,以及小白的窝,聚灵葫芦。
她将所有东西,轻轻放入新的储物袋中,系在腰间。
动作轻柔,神情安宁。
对她而言,这只普通的储物袋,远比任何至宝都要珍贵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数年的竹屋,看了一眼平静的月湖,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许久的地方。
没有留恋,没有不舍。
因为她知道,若道心所在,处处皆是归途。
宝月抱起小白,转身,一步踏出。
素衣身影,迎着清晨第一缕阳光,向着清玄宗外,向着万里之外的药神山,缓缓走去。
她的背影,单薄,渺小,无声无息。
如同尘埃,如同流云,如同静水。
无人知晓。
无人在意。
无人明白,这个筑基二层、看似平凡无奇的少女,即将踏上一条何等凶险的路。
更无人知晓,她的体内,已孕万古唯一无垢道基。
她的心中,已刻大道至理上善若水。
她的前路,看似幽暗,却早已铺满光明。
清玄宗的公文台前,依旧有人在议论那则悬赏,依旧有人在权衡利弊,依旧有人在观望犹豫。
那些修为高深、资质出众、心高气傲的弟子,依旧在争,在抢,在盘算,在权衡。
他们争的是重赏,是机缘,是名利,是地位。
而宝月,不争。
她只报恩,只守心,只行道。
夫唯不争,故天下莫能与之争。
药神山一行,凶险如狱,杀机四伏。
可她,已立于不败之地。
晨曦之中,素衣少女的身影,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