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最后一个星期,天气热到了极致。
白天几乎没法出门,空气都是烫的,蝉鸣声像一把钝刀子在锯神经。苏晚躲在外婆家的堂屋里吹电风扇,画了一幅又一幅画,都不满意。她烦躁地把画纸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
外婆从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,放在她面前。
“画画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急什么。”外婆说。
苏晚端起碗,喝了一口绿豆汤。凉丝丝的,甜丝丝的,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。
“外婆,”她忽然问,“你见过我妈妈画画吗?”
外婆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见过。她小时候也像你一样,坐在这里画,一画就是一整天。画完了还拿给我看,问我好不好看。我说好看,她就笑。”
苏晚低下头,看着碗里剩下的绿豆汤。
“她后来为什么不画了?”她问。
这个问题她憋了很多年了。她不敢问妈妈,因为每次提到“画画”,妈妈的表情就会变得很奇怪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复杂的、苏晚读不懂的情绪。
外婆叹了口气。
“等你长大了,自己去问她。”外婆说,“有些事,不是外婆能替她说的。”
那天傍晚,苏晚去了河边。
她没有画画。她坐在榕树下的石头上,抱着膝盖,望着河面发呆。她想起妈妈,想起那些年妈妈坐在画架前的背影,想起那些颜料管、调色盘、水彩笔,想起那些被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的画纸。
她想起妈妈最后一次拿起画笔的那天。
那天是爸爸的葬礼。
葬礼结束后,所有人都走了,家里只剩下她和妈妈。妈妈一个人走进画室,关上门,在里面待了很久。苏晚不敢敲门,她把耳朵贴在门上,听见里面有声音——画笔触碰纸面的声音,水彩在水里化开的声音,还有妈妈压抑的、低低的哭声。
后来门开了,妈妈走出来,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画室里,画架上,有一幅画。
苏晚偷偷进去看了一眼。
那是一幅水彩画。画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,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画得很好,好到苏晚看了一眼就哭了。
因为她知道那是谁。
从那以后,妈妈再也没有画过画。
苏晚坐在榕树下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她不想哭的。她已经很久没有为这件事哭了。她以为自己已经过去了,已经接受了,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了。
可是没有。
有些伤口,看起来愈合了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但只要轻轻一碰,就会重新裂开,流出新鲜的、滚烫的血。
“对不起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沙哑而破碎,“我很少说这些的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。对河?对风?对那棵榕树?还是对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她旁边、沉默地陪着她的人?
“不用对不起。”他说话了。
苏晚转过头来看他。
月光很淡,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苏晚觉得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星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,没有好奇,没有“我很理解你”的虚伪。只有一种很安静的、很真诚的陪伴。
“你妈妈呢?”她忽然问,“你说她不在了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。也许是因为,在这个时刻,在这个话题里,她需要一个答案来确认——她不是一个人。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六岁的时候,她生病走了。白血病,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。”
“你还记得她吗?”
“记得一些。记得她教我画画,记得她喜欢穿红色的裙子,记得她笑起来的声音很好听。但是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了,有时候我想努力回忆她的脸,发现已经想不太起来了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他说话的声音很平,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。但她能感觉到,那些被压在最底层的情绪,像河底的淤泥,平时看不见,但只要一搅动,就会翻涌上来。
她忽然想说一句话。一句话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。
“至少你还有回忆。有些人,你连回忆都不敢有。”
她说的是妈妈。
她不敢回忆妈妈画画的样子,不敢回忆妈妈笑的样子,不敢回忆妈妈和爸爸在一起的样子。因为那些回忆太美好了,美好到不像是真的。美好到她每次想起来,都会觉得现在的生活更加灰暗、更加难以忍受。
所以她选择不想。
她把那些回忆锁进一个盒子里,沉到心底最深处的海底,告诉自己不要打开,不要看,不要想。
可是那个盒子一直都在。
苏晚和那个少年在河边坐了很久。
月亮升到了中天,把河面照得银白一片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,还有远处稻田里青蛙的叫声。
苏晚忽然站起身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少年也站起来。
他们沿着河岸往回走,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并排印在石板路上。苏晚低头看着那两个影子,一个高一点,一个矮一点,靠得很近,像是永远不会分开。
走到分岔路口,苏晚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
月光下,他的轮廓很柔和。他的眼睛还是很亮,像两颗星星,嵌在少年的脸上。
“林风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她知道了他的名字。
是外婆告诉她的。周婶婶昨天来串门,说起家里住了个省城来的男孩,叫什么“林风”。苏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心跳得很快,但她装作不在意,只是“哦”了一声。
林风。
她在心底反复念了两遍那个名字,忽然觉得,这一字一音都像是为他量身而作。林是沉静的林,风是温柔的风。他安静又可靠,像风掠过整片树林,轻缓柔和,让人一靠近,便觉满是心安。
林风没有说“不客气”,也没有说“这有什么好谢的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苏晚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小跑起来。裙角在月光下翻飞,像一只白色的蝴蝶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,也许是因为开心,也许是因为难过,也许只是因为——十六岁的夏天,她遇到一个人,这个人陪她在河边坐了很久,听她说了一些她从不对人说的话。
然后她知道了他的名字。
林风。
林风。
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,像念一首诗,像唱一首歌,像在无边的夜色里点亮一盏灯。
那盏灯,是为她亮的。
她不知道,也不敢知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