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三点,苏晚提前了二十分钟到。
她到的时候,那个少年已经在了。他坐在榕树下,手里拿着一瓶水,看见她来,微微抬了抬下巴,算是打招呼。
苏晚在他旁边坐下,这次她没有刻意保持距离,而是靠得很近,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。
“你今天画什么?”他问。
“水。你看,今天水面上有浮萍,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,很好看。”
“你每天都画水,不腻吗?”
苏晚摇了摇头。她想了想,说:“水是最难画的。它没有固定的形状,没有固定的颜色,每一秒都不一样。你想抓住它,它就溜走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但正是因为它留不住,才值得画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忽然觉得它不仅仅是说给水听的。
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。他正看着河面,侧脸对着她,阳光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色。
她的心跳又快了一下。
“你在这儿待多久?”他忽然问。
“什么?”
“我是说,你在青溪镇待多久?你是本地人吗?”
苏晚的手顿了一下,铅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“不是。我外婆住这儿,我暑假过来陪她。开学前回去。”
“你在哪儿上学?”
苏晚沉默了几秒。她不想说太多关于自己的事。不是因为她不信任他,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——她在省城上学,但她不属于省城。她的家在省城,但那不是家。那只是一个房子,里面住着两个人,一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画,一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伤心。
“省城。”她简短地说,然后低下头继续画画。
她希望他不要追问了。
他没有追问。
后来的几天,他们聊了很多,又好像什么都没聊。
苏晚不是一个健谈的人,但她偶尔会忽然冒出一两句话,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一圈圈涟漪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话。那些话平时都藏在心底,从不对任何人说。可在这个少年面前,它们会自动浮上来,像水底的泡泡,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。
有一次,她忽然问他:“你怕不怕黑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小时候怕,现在不怕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长大了就知道,黑只是没有光,没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苏晚沉默了很久。她想起小时候,妈妈还没生病的时候,每天晚上都会陪她睡觉,关了灯,房间里黑漆漆的,但她不怕,因为妈妈就在旁边。后来妈妈不在了,灯还亮着,但她觉得房间里好黑,好黑。
“可是有些黑,”她轻轻地说,“不是没有光,而是光来了又走了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没有看他。她不敢看他。她怕在他眼睛里看到同情。她不需要同情,她只是想说这句话,说给河听,说给风听,说给那个坐在她身边、安静地听她说话的人听。
还有一次,他们看见一只白鹭从河面上飞过,翅膀展开,姿态优雅得像一首诗。
苏晚停下笔,看着那只白鹭飞远,直到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白点。
“你知道白鹭的寿命有多长吗?”她问。
他摇头。
“大概十几年。十几年对它们来说就是一辈子。但对我们来说,十几年只是从出生到长大。你看,同样长的时间,对不同的生命来说,意义完全不一样。”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老太太。十六岁的女孩,不应该说这种话。十六岁的女孩应该讨论明星、衣服、暗恋的男生。
可她从来不是一个正常的十六岁女孩。
她太早知道了什么是失去,什么是无常,什么是“来不及”。
“你说话怎么跟个老太太似的?”他忽然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。
苏晚白了他一眼。
但她心里是高兴的。因为他把她从那种沉重的、灰色的情绪里拉了出来,用一句轻松的、带着笑意的玩笑话。
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。
她看见他的眼神变了一下——那种变化很细微,像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,然后又迅速熄灭。她没有看懂那个眼神,但她记住了。
她记住的东西太多了。
她记住了他笑起来的样子。记住了他说“看你”时的语气。记住了他举伞时淋湿的肩膀。记住了他递给她瓶子时手指的温度。记住了他坐在她旁边时,身上洗衣粉的味道。
她记住了一切。
可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