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道了名字之后,他们之间的对话反而更少了。
不是疏远,而是一种奇怪的默契——好像名字是一个门槛,跨过去之后,就不需要再用语言来填补空白了。他们可以在河边各自安静地待上一个下午,谁都不说话,也不觉得尴尬。
苏晚慢慢地摸清了那个少年的一些习惯。
他几乎每天都会来河边,有时候是上午,有时候是傍晚。他不带手机,不带书,什么都不带。他就那么坐着,看河,看云,看鸟,看水面上的一切。他似乎有无限的耐心,可以盯着一个地方看很久,久到苏晚都替他着急。
他吃东西很快,一个饭团几口就没了,不像她,一小块饼干可以嚼很久。他喝水的瓶子是周婶婶家的那种老式玻璃瓶,透明的那种,苏晚隔着杯子看过他的手指——很长,骨节分明,指腹上有薄薄的茧,不知道是写字磨的还是打球磨的。
他笑的时候,不是那种咧开嘴的大笑,而是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弯一下,然后又恢复原状。像一阵风,来了就走,不带走一片云彩。
苏晚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注意到这些细节的。
她不是一个细心的人。在省城的时候,她甚至记不住同桌男生戴不戴眼镜。可对这个少年,她像一台高精度的摄像机,每一个画面都被自动保存下来,存进了脑海深处,随时可以调取。
第十二天,下了雨。
不是那种倾盆大雨,而是细细密密的毛毛雨,落在身上凉丝丝的,像是天空在轻轻地叹气。
苏晚犹豫了一下,还是撑着伞去了河边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去——下雨天他应该不会来吧?
他来了。
他站在榕树下,没有撑伞,头发上沾满了细密的水珠,白T恤的肩膀处湿了一片,贴在身上。他看见她,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表情。
苏晚在榕树下坐下,用透明雨伞遮住画板和自己。她低头画画,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站在身后。
雨滴落在伞面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无数个小鼓在敲。
她画了一会儿,忽然发现雨停了。
不,不是雨停了。是有人把伞撑在了她头顶。
她抬起头,看见他站在她身后,举着伞,雨水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,滴在她的画板上。
“你来干嘛?”她问,语气比她想得要柔和一些。
“看你。”他说。
苏晚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,假装没有听见这两个字,继续画画。但她的耳朵尖开始发烫,从耳朵尖蔓延到脸颊,从脸颊蔓延到脖子根。她把头埋得更低了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,滚到河里去。
她画了不知道多久。一个小时?两个小时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声一直在,很轻很轻,像怕打扰到她。
雨渐渐小了,最后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金。
苏晚终于停下笔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她转过头,看着那个少年。
他的白T恤已经湿了大半,贴在身上,勾勒出少年单薄却结实的轮廓。他的头发湿漉漉的,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,落在她的画板上。
她的心忽然疼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剧烈的、撕心裂肺的疼,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、像被针尖扎了一下的疼。因为她忽然意识到,这个少年在这里站了不知道多久,给她举着伞,自己淋着雨。
“你傻不傻?”她说。
他笑了一下:“可能有一点。”
苏晚抿了抿嘴,低下头去收拾东西。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,怕自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。
收拾完,她站起身来,把画板夹在腋下,拿起透明雨伞,看了他一眼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,这儿见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走了。
她走得很快,快得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。她不敢慢下来,因为她怕自己一慢,就会回头,就会跑回去,就会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,问他——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名字。
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阵发慌。他们已经在河边一起待了十几天了,她送了他画,他帮她捞了蝌蚪、举了伞。她知道他的眼睛很好看,知道他吃东西很快,知道他妈妈不在了。
但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。
多么荒唐。
苏晚攥紧了手里的雨伞,加快了脚步。
明天,明天她一定要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