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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蝉鸣

一眸惊鸿苏晚篇 陈楼西武 2627 2026-04-16 08:02

  后来的几天,苏晚每天都去河边。

  有时候是清晨,有时候是傍晚。她告诉自己,她只是喜欢那条河,喜欢河边的风,喜欢柳树的影子落在水面上。和那个少年没有关系。

  可她每次走到河边,第一件事就是扫一眼他常坐的那几个位置——石阶上、榕树下、河对岸的柳树旁。

  大多数时候,他在。

  有时候他不在,她就会不自觉地多等一会儿,假装在调色,在削铅笔,在看河面上的鸭子。等到他终于出现在河岸的那一头,她的心就会悄悄地、轻轻地、像被羽毛拂过一样地动一下。

 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。

  在省城的时候,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男生有过这种感觉。班上的男生在她眼里都是一样的——吵闹、幼稚、喜欢在球场上耍帅,或者在走廊上大声说话引起女生注意。她觉得他们无聊,无聊到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。

  可那个少年不一样。

  他安静。他很少说话,但他说的话都很有分寸,不啰嗦,不卖弄,不刻意。他坐在她旁边的时候,不会一直盯着她看,也不会故意找话题。他只是待在那里,像一棵树,安安静静地、稳稳当当地待在那里。

  那种感觉很奇怪。

  就好像,他不是在“陪”她,而是他自己也喜欢那个地方。她只是恰好也在那儿而已。

  苏晚觉得这很好。

  她不喜欢被刻意对待。不喜欢别人因为她是个女生就对她特别照顾,不喜欢别人因为她一个人坐着就过来搭讪,不喜欢别人用那种“我在追你”的眼神看她。

  那个少年没有。

  他只是在那儿。和她在同一个河边,同一个榕树下,同一个夏天里。

  第七天,事情有了一点变化。

  那天傍晚,苏晚在画那棵大榕树。她已经画了三天了,怎么也画不好。榕树太难画了——树冠太大了,枝干盘根错节,每一根枝条都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,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。更不用说那些垂下来的气根,密密麻麻的,画出来要么太乱,要么太死板。

  她画了擦,擦了画,越画越烦躁。

  终于,她停下笔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  “画不好?”那个少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不大不小,刚好够她听见。

  苏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他坐在离她七八步远的地方,手里没有手机,没有书,什么都没有。就那么坐着,看河。

  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:“画不好。这棵榕树太难画了,怎么也画不出它的感觉。”

  “你画了多久了?”他问。

  “三天。每天来画两个小时,画了擦,擦了画,还是不行。”

  少年沉默了几秒。

  “也许不是画的问题。”他说。

  苏晚挑了挑眉:“那是什么的问题?”

  “视角。你一直坐在河这边画,看到的榕树是正面,太满了。如果到河对岸去画,从侧面看,它的轮廓会更舒展一些。”

  苏晚愣了一下。

  她顺着他的话想了想,忽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。她太专注于这棵榕树的“细节”了——每一条枝干,每一片叶子,每一根气根——反而忽略了它的“姿态”。从正面看,它确实太满、太乱。但如果从侧面看呢?那些枝条会不会呈现出一种更舒展、更流畅的线条?

  她看着他,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探究的神色。

  “你是学画画的?”她问。

  “不是。我理科生。”

  “那你怎么懂这些?”

  少年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苏晚捕捉到了。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然后又暗了下去。

  “我妈妈以前是学美术的。我小时候她教过我一些,后来她不在了,我就没再学过了。”

  苏晚的心猛地缩了一下。

  “后来她不在了。”

  她当然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她太知道了。

  她没有追问。她不想追问。因为她知道,有些问题不是用来问的,是用来沉默的。当一个对你说“她不在了”,你不需要问“她去了哪里”。你只需要安静地、不打扰地、把那句话接住,然后放在心里,不要让它摔碎。

  “谢谢你。”苏晚说完,开始收拾东西。

  她抱起画板,绕过石桥,往河对岸走去。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,重新支起画板。她抬头看了看榕树——从侧面看,它确实不一样了。枝条伸展的弧度更清晰了,层次更分明了,像一把撑开的巨伞,又像一个张开双臂的人。

  她低下头,开始画。

  这一次,她的手顺了。

  夕阳正在落山,最后一缕金光穿过榕树的枝叶,落在她的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画得很投入,完全忘记了时间,忘记了周围的一切,忘记了河对岸还坐着一个人。

 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,她才抬起头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  她看了看画板,又看了看榕树,笑了。

  还是不像。但这一次,她觉得她抓住了什么。不是榕树的样子,而是她看到榕树时的感觉——那种“它站在那里很多年了,看过很多人来了又走”的感觉。

  她收起画板,沿着河岸往回走,走过石桥,走到他这边来。

 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她停下脚步。

  “今天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
  少年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
  苏晚看了看他。暮色里,他的轮廓有些模糊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那两只深棕色的眼睛,安静地、认真地、不躲不闪地看着她。

 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。

  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明天你还来吗”,想说“你叫什么名字”,想说“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”。

 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 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了。

  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。

  她没有回头。她怕自己一回头,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。

  “我叫苏晚。”她说。

  她的声音不大,被晚风吹散了。但她知道他听见了。

  然后她加快了脚步,几乎是逃一样地消失在夜色里。

  她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。

  也许是在逃那个少年的目光。也许是逃自己心里那股越来越强烈、越来越难以忽视的、陌生的悸动。

  她只知道,如果她不跑,她可能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。

  比如——

  “你呢?你叫什么名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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