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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青溪

一眸惊鸿苏晚篇 陈楼西武 2993 2026-04-16 08:02

  苏晚在青溪镇住了下来。

  日子过得很慢。早上陪外婆吃早饭,上午帮外婆洗衣服、摘菜,中午吃过饭睡个午觉,下午太热就在房间里画画,傍晚凉快些了再去河边。

  她带了很多画具来。水彩、铅笔、炭笔、速写本,塞满了整个行李箱。外婆说她像个画家,她笑了笑没说话。

  她确实想当画家。从小就想。

  这个梦想,是从妈妈那里继承来的。

  妈妈也是画画的。画得很好。苏晚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,就是搬个小板凳坐在妈妈旁边,看她调色、铺水、晕染。那些颜色在纸上流动、交融、渗透,像有生命一样。

  “画画不是为了画得像,”妈妈说过很多次,“是为了画出你看到那个东西时的感觉。”

  苏晚那时候不太懂,但她记住了。

  后来妈妈不画了。

  后来妈妈什么也不做了。

  苏晚不去想这些。她把那些情绪压到心底最深处,像把一幅画反扣在桌面上,不让自己看到。她告诉自己,来青溪镇是为了陪外婆,是为了画画,是为了过一个安静的夏天。

  和其他事没有关系。

  可那个少年,像一颗石子,投进了她本已平静的湖面。

  第三天傍晚,她又去了河边。

  这次不是清晨,是黄昏。太阳快要落山了,天边堆着大片大片的火烧云,把整条河都染成了金红色。河面上有几只鸭子慢悠悠地游过,身后拖出长长的水纹。

  她在浅水里捞蝌蚪。不是真的要养,只是想画它们在水里游动的样子。但她捞了好几次都捞不到,网兜的网眼太大了,蝌蚪总是从缝隙里漏出去。

  她有些懊恼,直起腰来,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
  然后她看见了他。

  他站在岸上,还是那件白T恤,正看着她。

  苏晚的心跳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——她又不是没见过男生。省城学校里那么多男生,高的矮的胖的瘦的,她从来没有多看过谁一眼。

  可这个少年,她只见过一次,就记住了。

  不是记住了他的脸,而是记住了他的目光。那种安静的、不急不躁的、像在看风景的目光。

  “你这两天是不是天天来河边?”她听到自己开口了,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自然一些。

  少年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嗯,闲着没事。”

  苏晚“哦”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捞蝌蚪。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她不是那种会和陌生人聊天的女孩,她甚至连和同学聊天都觉得费劲。

  “你在捞什么?”他问。

  “蝌蚪。想养几只,但老捞不着。”

  她没有说实话。她不是真的想养,她只是想画。但她不想对一个陌生人解释这么多。

  少年沉默了几秒,没有说“我来帮你”,也没有说“你捞不到很正常”。他只是站在岸上,安静地看着她捞。

  苏晚又捞了几下,还是一无所获。她终于放弃了,直起腰来,把网兜往水里一扔,气鼓鼓地说:“不捞了。”

  她听见了一声笑。

  很短,很轻,但她听见了。

  她转过头去看着他,眉头皱起来:“你笑什么?”

  少年的表情立刻收住了,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消失,变成一种尴尬的、想收又没收住的样子。

  “没有,”他说,“我是想说,你的网兜网眼太大了,蝌蚪会漏出去。”

  苏晚低头看了看水里网兜,又看了看他。

  沉默了两秒。

  “你知道你不早说?”

  少年被噎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  苏晚看着他的表情,忽然有点想笑。但她忍住了。她捡起网兜,踩着水上了岸,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,开始穿鞋。

  少年还站在那儿,像一棵不知道该往哪边倒的树。

  苏晚穿好鞋,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。她以为他会走,但他没有。

  “你要蝌蚪做什么?”他问。

  苏晚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实话:“画画。想画水里的小东西,但蝌蚪游得太快了,看不清楚,想养在玻璃缸里慢慢画。”

  少年想了想,说:“其实你不用捞,拿个透明的小瓶子,放到水里,蝌蚪自己会游进去的。”

 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。

  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在开玩笑,也不是在卖弄。他只是很自然地、很真诚地,给出了一个建议。
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问。

  “小时候养过。我外婆家在农村,夏天池塘里很多蝌蚪。”

  苏晚“嗯”了一声,心里忽然有一点柔软。

  她不是一个容易被打动的人。但这个小技巧,这种“我小时候也干过”的共鸣,让她觉得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、自以为是的城里男生。他只是一个普通的、在农村待过的、知道蝌蚪会自己游进瓶子里的男孩。

  “那你有瓶子吗?”她问。

  少年摸了摸口袋,掏出一个矿泉水瓶。他喝了一大半,把剩下的一点水倒掉,拧紧盖子,走到河边蹲下来,把瓶子慢慢沉入水中。

  苏晚看着他蹲在河边的背影,忽然注意到他的后颈被晒黑了一些,和衣领下面的肤色形成一道分界线。

  她的心跳又快了一点。

  没过多久,他站起身来,把瓶子递给她。

  瓶子里有几只蝌蚪,小小的,黑黑的,在透明的瓶子里游来游去,尾巴一摆一摆的,像一个个逗号。

  苏晚接过瓶子,低头看着它们。

  她笑了。

  不是礼貌性的、社交性的微笑,而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之后的笑容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——笑蝌蚪可爱?笑这个少年的笨拙和真诚?还是笑自己莫名其妙的好心情?

  她不知道。

  她只知道,那一刻,她很高兴。

  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
  “不客气。”他说。

  苏晚抱着瓶子,看了看天色。天快黑了,晚霞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紫色,河面上起了薄雾。

  “天快黑了,我得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
  少年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苏晚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

  她想问他的名字。

 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,又好像一点都不突然。她想知道他是谁,从哪里来,为什么会在青溪镇,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河边。她想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拼成一个完整的、有名字的人。

  她回过头。

 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
  少年张了张嘴,正要回答——

  苏晚忽然又转了回去。

  算了。

 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知道了又怎样?暑假结束了,各回各家,各找各妈。省城那么大,两个人如果不是刻意去找,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。就算刻意去找,找到了,又怎样?

  一个夏天的相遇,不值得留下名字。

  “反正也不重要。”她轻声说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  她不知道这句话会被风吹到少年的耳朵里。她不知道他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,记很多年。

  她只是往前走,没有回头。

  但她抱着瓶子的手指,不自觉地收紧了。

  瓶里的蝌蚪还在游来游去,尾巴一摆一摆的。

  苏晚的嘴角,弯了一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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