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省城之后,苏晚的生活恢复了正常的轨道。
母亲来车站接的她。母亲瘦了很多,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青色,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一些。车上,母亲问她:“外婆身体怎么样?”苏晚说:“还好。”母亲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苏晚看着母亲握着方向盘的背影,忽然想说“妈,我在青溪镇遇到了一个人”,但她忍住了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个人。
“一个男生”?“一个朋友”?“一个在河边认识的陌生人”?
都不对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林风,就像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个夏天。它不是友情,不是爱情,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语言描述的情感。它更像是一种颜色——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无法命名的颜色。它存在过,在她十六岁的调色盘上,留下了一道无法被覆盖的痕迹。
开学后,苏晚升入了高二。
她选了文科,因为她想考美院。母亲没有反对,只说了一句“你自己想清楚就好”。苏晚想得很清楚。她想画画,想画水,想画光,想画那些留不住的、转瞬即逝的东西。
想画林风。
但她没有画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她怕自己一拿起画笔,就会画出他的眼睛、他的侧脸、他举伞时淋湿的肩膀。她怕那些画会像一把钥匙,打开那个她拼命想要锁起来的盒子。
所以她画了很多别的东西——花,树,天空,河流,浮萍,白鹭,萤火虫。她画一切和那个夏天有关、却和他无关的东西。
她以为这样可以骗过自己。
她骗不了。
第二年暑假,她高二结束就要升高三了,学校只放两周假,补课排得满满当当。她没能像往年一样回外婆家,她在电话里跟外婆说“明年高考完我就回来住一整个夏天”,外婆高兴地说“好,外婆等你”,外婆的声音很慈祥。
但是,那年的冬天外婆走了,高血压导致脑溢血,很突然。听说早上还好好的,吃了早饭说有点头晕,去床上躺一会儿,就再也没有醒过来。她不知道妈妈是如何过去办完外婆的后事的,而苏晚再也没有回过青溪镇。
高三毕业,苏晚考上了省城的一所美院。不是最好的那所,但也不错。母亲难得地笑了,说:“你妈妈要是知道,一定很高兴。”
苏晚没有接话。
她知道母亲说的是“你爸爸”,不是“你妈妈”。父亲离开后,“爸爸”这个词在他们家就变成了一个禁忌,像一间上了锁的房间,谁都不去开门,谁都不提钥匙。
大学的生活和高中完全不同。自由得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,但飞着飞着,忽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飞了。
苏晚加入了画社,参加了各种展览,认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。她学会了画油画,学会了画丙烯,学会了用不同的媒介表达不同的情绪。她的画风渐渐成熟了,老师们说她有灵气,同学们说她画得好。
但她自己知道,她最好的画,永远是那张没有送出去的——河边的少年。
大二那年,苏晚谈了一场短暂的恋爱。
对方叫陈屿,是画社的学长,比她高两届。他长得好看,画画也好,对苏晚很照顾。所有人都说他们很配,苏晚自己也觉得,陈屿是个不错的人,值得她试着去喜欢。
他们在一起了三个月。
分手那天,陈屿问她:“你心里是不是有别人?”
苏晚愣住了。
陈屿看着她,苦笑了一下:“苏晚,你画画的时候,画的是你心里的人,不是你眼前的人。我看得出来。”
苏晚沉默了。
她想说“不是”,但她说不出口。因为她知道陈屿说的是真的。她画画的时候,脑子里总会出现林飞的影子。不是刻意的,而是自然而然的——她画水的时候,会想起他说“水是最难画的”;她画树的时候,会想起他说“从侧面画,轮廓会更舒展”;她画光的时候,会想起夕阳下他金色的睫毛。
他无处不在,住在她的画笔里,住在她的颜料里,住在她每一幅画的缝隙里。
分手后,苏晚一个人去了学校的湖边。
她坐在湖边的石头上,看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,忽然想起青溪镇的河。那河水是青绿色的,两岸长满了垂柳,有石桥,有榕树,有石阶。还有一个人,坐在她旁边,安静地陪她看了一整个夏天的水。
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,在做什么,变成了什么样子。也许他变胖了,也许他变瘦了,也许他留了胡子,也许他已经有了女朋友,也许他已经把她忘了。
这些“也许”像一把把刀子,一把一把地扎进她的心里。
但她没有办法。
她没有他的联系方式,没有他的地址,没有任何能找到他的线索。他就像那只萤火虫,在十六岁的夏天短暂地亮了一下,然后就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,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大三那年冬天,苏晚接到医院的电话:“是苏晚吗?你妈妈住院了。”
苏晚赶回省城,在医院里看到了母亲。母亲躺在病床上,头发白了很多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她看见苏晚,笑了一下,说:“没事,就是老毛病。”
苏晚在床边坐了一夜。
凌晨的时候,母亲忽然开口了。
“晚晚,”她说,“妈妈对不起你。”
苏晚摇头:“妈,你别说了。”
“让妈妈说。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,“你爸爸走了以后,妈妈把自己关起来,顾不上你。这些年,你一个人长大,一个人考大学,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事。妈妈都知道,但妈妈什么都没做。”
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妈妈不是不想画,”母亲说,声音开始发抖,“是画不了。每次拿起画笔,就会想起你爸爸。想起他坐在旁边看我画画的样子,想起他说‘画得真好’的样子。妈妈受不了。”
苏晚握住母亲的手。
那只手很瘦,骨节分明,像一幅素描画。
“妈,”苏晚说,“你可以重新开始画的。爸爸不会怪你。”
母亲看着她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滴在白色的枕头上。
那天晚上,苏晚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她拿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写下了一段话——
“疏雨轻风初歇,淡星冷月横斜。孤鸿远逝天际,漫漫长夜无涯。欲追流云无处,君影暗入眉梢。本是红尘过客,一眼倾尽韶华。”
她不知道这段词写得好不好,她只是想把那些堵在心里很多年的话,用一个方式说出来。
写完之后,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然后关掉手机,闭上了眼睛。
那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她又回到了青溪镇。河水还是青绿色的,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,榕树的树冠遮天蔽日。林风穿着那件白T恤,坐在石阶上,看着河面。
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林风转过头来看她,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苏晚想说话,但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她想伸手去碰他,但手穿过了他的身体,什么也没有碰到。
林风的笑容慢慢消失了,他看着她,目光温柔而悲伤。
“苏晚,”他说,“你要往前走了。”
她想摇头,想说她不想往前走,想说她只想留在这里,留在十六岁的夏天,留在有他的河边。
但她发不出声音。
林风站起身来,转身走了。
她想追上去,但脚像钉在了地上,一步都迈不动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晨光里。
她猛地睁开眼睛。
窗外天已经亮了,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。
苏晚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过了很久,才慢慢地坐起身来。
她拿起手机,打开备忘录,看着昨夜写下的那段词。
“本是红尘过客,一眼倾尽韶华。”
她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