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天的掌心滚烫,攥得唐晓棠手腕生疼,可她半点不敢松劲。怀表在她另一只手里微微发烫,像是有了生命,正跟着里屋传来的钟鸣一同震颤。
那股吸力越来越强,地面仿佛被人抽走了一半,两人的鞋跟在水泥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,一点点向里屋的黑暗滑去。陈阿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仿佛一尊石像,空洞的眼睛依旧盯着那块发亮的怀表,嘴角微微向下扯着,说不清是痛苦,还是某种古老的指引。
“别硬抗!顺着它一点点退!”顾天咬着牙吼,“越反抗,吸力越凶!”
唐晓棠牙齿打颤,却硬是点了点头。她能清晰感觉到,拉扯自己的不是风,也不是什么怪力,更像是时间本身在倒流,要把她们重新拽回某个被遗忘的时刻。空气中浮动的光点不再柔和,开始乱冲乱撞,有些撞在手上,竟带来一阵轻微的冰凉刺痛,像是被极细的针尖扎了一下。
“顾天,我感觉……好像记起了什么。”唐晓棠声音发飘,“脑子里闪过好多画面,老街、修表铺、还有人在说话……”
“别管那些!那是时间碎片!”顾天立刻喝住她,“别瞎想,别瞎看,不然你就真的出不来了!盯着我,盯着我的眼睛!”
唐晓棠慌忙抬眼,撞进他稳得吓人的目光里,就这一瞬,她心神一收,原本涣散的注意力猛地归位,手中怀表的光芒也随之一凝,不再乱晃,吸力竟诡异般稍稍弱了半分。
顾天眼前一亮:“对,就是你刚刚这样,你的心神能稳住这块表,它就能镇住这股力!”
他一边说,一边慢慢向后挪步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像是在走钢丝。修表铺里的工具、零件、摆放在架子上的旧钟表,全都开始轻轻震动,有的表盘玻璃裂开,有的指针疯狂乱转,发出密集的“咔咔”声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陈阿婆忽然又开口了,声音不再断断续续,反而清晰了几分:
“钟……错了……时辰乱了……他补不上了……”
“什么?谁补不上?”顾天立刻追问,“是时叔吗?”
陈阿婆嘴唇动了动,却没能再说出完整的话,身体又是一阵剧烈颤抖,两行浑浊的泪顺着皱纹往下淌。她整个人开始变得有些透明,像是老旧胶片被慢慢淡化,眼看就要散成光点。
就在这时,里屋深处又是一声闷响——
“咚——”
第二声钟响。
吸力骤然暴涨!
唐晓棠脚下一软,整个人向前扑去,半个身子都探进了里屋的黑暗里,那片黑暗深处,隐约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轮廓,八角形的边框,陈旧的木质纹路,正是那口谁也没真正见过全貌的八角挂钟。
钟面上,指针停在三点十分,一动不动。
可钟摆,正在看不见的地方,缓缓摆动。
“是钟本体在引你,”顾天手臂青筋都绷了起来,硬生生把她往回拽,“晓棠,集中精神,快让怀表亮起来,我快坚持不住了!”
唐晓棠闭上眼,不再去看那恐怖的黑暗,只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手心的怀表上,奶奶的话、老街的安静、街坊们平常的笑脸,一瞬间在心里闪过。她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神已经不再慌乱。
怀表光芒大涨。
这一次不再是柔和的微光,而是一层淡淡的、稳稳的白光,罩住两人周身。吸力瞬间被挡在白光之外,剧烈冲撞,却再也无法拉近半分。
黑暗中传来一阵低沉的、类似钟表齿轮卡壳的刺耳声响,像是某种东西在发怒,又像是在痛苦呻吟。
陈阿婆的身影越来越淡,最后在白光中轻轻一散,化作几点细碎的光点,飘向里屋。
吸力渐渐弱了下去。
顾天猛地松力,两人一齐向后跌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,浑身都被冷汗浸透。
铺子里顿时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窗外依旧定格的街景。
唐晓棠手心的怀表光芒慢慢收敛,重新变回一块普通的旧表,只是依旧微微发热。
她抬头看向顾天,声音还在轻抖:“刚才……那里面,是不是八角挂钟?”
顾天望着漆黑一片的里屋门口,脸色凝重,缓缓点头。
“是它。”他低声说,“而且我大概知道,时间为什么不走了。”
唐晓棠心头一紧:“为什么?”
顾天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慢慢站起身,目光落在里屋深处,一字一顿:
“因为这口钟,一直在强行卡住时间。
而真正在修钟的人,已经撑不住了。”
唐晓棠呼了一口气:“好险啊,那我们现在安全了嘛?”
话音落下,里屋深处,寂静之中,第三声钟响,轻轻一震——
“咚……”
这一声不响,却像直接敲在两人心口上,震得胸腔发麻。
刚才被白光挡回去的吸力,没有再暴涨,反而像潮水般一点点退去,可随之而来的,是一种更沉、更冷的压迫感,从天花板、地板、墙壁的每一道缝隙里渗出来,裹得人喘不过气。
顾天刚松下去的神经瞬间又绷紧,一把将唐晓棠往身后拉了半寸,掌心依旧没松开她的手腕。
“暂时安全,但没结束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钟声一响,就是一步。刚才两声是拉,第三声……是醒。”
唐晓棠攥着怀表,指尖冰凉,浑身的汗毛都微微竖了起来:“醒?什么醒了?”
顾天没答,只是死死盯着里屋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瞳孔微微收缩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原本静止的空气,此刻竟缓缓流动起来。架子上乱转的指针渐渐停稳,裂开的表盘不再震颤,地上散落的零件轻轻一弹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归位。整个修表铺,正以一种诡异的秩序,慢慢“复原”,唯有那口八角挂钟所在的深处,依旧一片死寂。
钟摆看不见,却能清晰感觉到它在一下、一下、缓慢而沉重地摆动。
不是滴答,不是咔咔。
是心跳。
唐晓棠忽然打了个寒噤,浑身泛起一层凉意,声音发颤地凑近顾天:“顾天,我好像……又听见声音了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顾天立刻转头,眼神警惕又凝重。
“很模糊,是个老人家的声音,特别苍老,带着喘不上气的费劲感……”她闭上眼,紧紧攥着发烫的怀表,努力捕捉那缕飘在空气里的声响,眉头紧紧皱起,“我听不清完整的话,只断断续续抓到几句,‘撑不住了’‘快拦住它’‘别让钟走’……”
她压根没见过修表铺的主人时叔,自然也认不出这是谁的声音,只觉得那声音里裹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,听得她心里发慌。
顾天脸色骤然一变,握着她手腕的手猛地收紧。
他太清楚这声音是谁了——是守了这口钟半辈子、一手把他带大、突然失踪的时叔。心口猛地一沉,他低骂一声:“糟糕,时叔有大危险,我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!”
就在这时,里屋黑暗中,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。
不是风,不是影子。
是时间。
一道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波纹,从钟的位置扩散开来,无声无息掠过两人脚边,唐晓棠只觉得指尖一麻,掌心的怀表烫得更甚,原本收敛的光芒又隐隐透出一丝。
顾天低头,看向她掌心那块还在发烫的旧怀表,再抬眼望向那片吞噬一切光亮的无尽黑暗,喉结微动,看向唐晓棠,声音带着几分沉哑:“晓棠,你……害怕吗?”
唐晓棠心头一紧,攥着怀表的手更紧,连忙往后拉了他一把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你该不会是要进去吧?你疯了!我们好不容易才脱身,不行,我绝对不让你去冒这个险!”
顾天却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决然的笑,全然没了白天老街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:“时叔在里面等我,他有危险,他需要我。他从小把我带大,我从前没帮过他分毫,净给他惹麻烦,这次我不能往后缩。把怀表给我,你留在这里。”
“快点,没时间了!”见唐晓棠愣在原地,顾天急切地催促。
“可是你明明说过,这块怀表只有我能催动,其他人根本用不了!”唐晓棠仰着头,急得眼眶微微发红。
顾天沉默片刻,快速盘算着,语速极快:“听我的,我带你往里走,趁吸力彻底爆发前,我把你推出危险范围,你立刻往外跑,千万别回头。”
他望着黑暗深处那道不断浮动的时间波纹,再想起时叔那绝望的碎语,周身的气场彻底沉稳下来,一字一顿,语气没有半分退路:“别再争了,没时间了,我必须进去补钟。只有修好这口乱了时辰的八角挂钟,才能止住这诡异的时间乱象,也才能找到时叔,救他出来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