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天话音落下,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。
里屋的黑暗依旧沉默,可那股来自八角挂钟的压迫感,却在一点点往上攀升。钟摆的摆动声不再模糊,反而越来越清晰,沉、重、缓、慢,每一下都像重锤敲在两人心口,震得胸腔发闷。
唐晓棠还想再劝,可一对上顾天的眼神,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眼前这个人,早已不是白天在老街上那个吊儿郎当、满嘴跑火车的混小子。他眼底的坚定像钉子一样扎在那儿,摆明了,是非去不可。
“行,我不跟你争这个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握紧手里还带着余温的怀表,“但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进去。”
顾天一愣:“你是不是疯了?里面多危险你不知道?”
“我知道。”唐晓棠抬眼,声音虽轻,却异常清楚,“但是怀表只有我能用。你进去补钟,我在外面用怀表给你镇着吸力,你一个人进去,撑不住多久的。”
顾天眉头紧锁,刚要反驳,就被她打断。
“就这么定了,听我的。你别想把我推开。陈阿婆散了,想帮你的时叔就听我的。我能感觉出来,他快撑不住了,钟要醒了,时间马上就要彻底乱套。你一个人进去,是送死。我不想刚认识你,就看着你死在里面。”顿了顿,她意味深长地看着顾天。
顾天看着她,半天没说话。
修表铺里静得只剩下窗外定格的风声,和里屋深处那道越来越近的心跳。
他最终还是松了口,语气沉了下来:“好,但是你必须听我的,一步都不能乱走。眼睛只许看我,不许看钟,不许碰任何东西,更不许被时间碎片扯进去。”
唐晓棠用力点头:“我都听你的。”
顾天不再犹豫,伸手再次握住她的手腕。这一次不再是紧绷的拉扯,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保护意味。
“走。”两人一前一后,缓缓朝着里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走去。
脚下的地面不再平稳,每走一步,都像是踩在晃动的旧木板上,轻微起伏。木板发出吱呀不堪重负的呻吟,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。
架子上的钟表虽然已经归位,指针却依旧诡异静止,无数玻璃表盘反射着微弱的光,如同无数双冷漠的眼睛,默默注视着他们一步步靠近。
越往里走,空气越冷。
不是冬天的那种冷,是时间被冻住的冷,干冷、滞涩,吸进肺里都像吞了碎冰,连呼吸都变得发紧。
唐晓棠掌心的怀表,开始持续发烫,光芒微弱却稳定,像一盏小小的灯,替她隔开周围不断涌来的寒意。
黑暗中,那个巨大的八角轮廓越来越清晰。
陈旧的木质边框上刻着模糊不清的纹路,钟面蒙着一层淡淡的灰,指针死死卡在三点十分,一动不动。
可钟摆,就在钟体内部,一下、一下、缓缓摆动。
“别盯着钟面看。”顾天压低声音提醒,“盯着我身后。”
唐晓棠连忙移开目光,紧紧跟着他。
就在两人距离八角挂钟只剩几步时,钟体内忽然传来一阵齿轮剧烈摩擦的刺耳声响。金属干涩地刮擦,尖细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紧接着——
第四声钟响,低沉而威严,震得整个修表铺都微微一颤。
“咚”
时间,彻底动了。
钟鸣余震还在空气里盘旋,周遭的一切骤然扭曲。
原本静止的窗外风声,瞬间变得尖锐刺耳,像是被硬生生撕裂的绸布,又像是无数只手在耳边狂抓,刮过耳畔时带着割裂皮肤的痛感。
脚下晃动的旧木板,骤然下陷又猛地凸起,地面裂开细密的缝隙,缝隙里翻涌着灰白如雾的时间碎屑,碎片里闪过无数零碎的画面:老街行人倒退的身影、钟表齿轮倒转的残影、还有时叔佝偻着背擦拭钟面的旧影,一闪而逝,看得人头晕目眩,眼花缭乱。
唐晓棠掌心的怀表烫得惊人,微弱的光芒骤然暴涨,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将她与顾天轻轻裹住,那些扑过来的时间碎片触到光晕,便瞬间消融,化作一缕缕冰凉的雾气散去。她死死攥着怀表,指节泛白,目光一刻不敢离开顾天的后背,牙关紧咬着才没让自己踉跄倒地。
“稳住!别慌!”
顾天紧握着她的手腕,掌心沁出薄汗,另一只手死死盯着眼前的八角挂钟,脚步丝毫不敢停顿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体内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被挂钟疯狂拉扯,像是有无数根无形的线,要将他的筋骨、魂魄全都拽进钟体深处,那是时间本源的吸力,霸道、冰冷,不带一丝生机。
钟体内的齿轮摩擦声越来越响,咔嗒、咔嗒,夹杂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,原本卡死在三点十分的指针,开始微微颤动,秒针先是疯狂倒转,又骤然飞速顺转,钟摆摆动的速度越来越快,沉重的声响不再规律,敲得两人耳膜发疼,心跳也跟着乱了节拍。
周遭的时间彻底乱了。
架子上归位的钟表,纷纷开始疯狂异动,有的指针飞速旋转,有的表盘骤然炸裂,碎玻璃带着锐响飞溅而来,却在靠近顾天周身半尺处,被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挡下,碎成一地闪光的渣;
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,光影扭曲拉扯,整个修表铺的空间都在不断收缩、膨胀,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撑开的旧纸,随时可能崩裂。
“吸力越来越强了!”唐晓棠闷哼一声,怀表的光芒开始微微闪烁,她能感觉到挂钟传来的拉扯力,连带着她手中的怀表都在微微震颤,“我撑不了太久,你快动手!”
顾天眼神一沉,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,眼底闪过一丝决绝。他能看到,八角挂钟的木质边框上,那些模糊的纹路正在亮起暗红色的光,钟面的灰尘簌簌掉落,露出底下刻着的、诡异的时间符文,而钟摆的每一次摆动,都在让那些符文变得更加清晰。
“待在光晕里,无论发生什么,都别出来,”顾天回头,眼神无比严厉,声音压过嘈杂的齿轮声,“就算我被扯进去,也不许你碰钟!听懂没有!”
唐晓棠眼眶一热,却用力点头,将怀表举到胸前,拼尽全力催动里面的力量:“你放心!我一定镇住吸力!”
得到她的回应,顾天不再犹豫,迈步朝着八角挂钟走去。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千斤巨石上,周身的时间吸力越来越强,他的衣角、发丝都被拉扯得向后扬起,皮肤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感,仿佛要被无数细小的时间碎片割开。
他抬手,指尖缓缓伸向挂钟那枚卡住的时针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钟面的瞬间,八角挂钟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暗红色光芒,钟体内传来一声如同巨兽苏醒般的低吼,吸力骤然暴涨!
唐晓棠惊呼一声:“顾天……”被这股强悍的力量震得连连后退,掌心的怀表光芒骤暗,嘴角溢出一丝血丝,即便如此,她依旧死死攥着怀表,咬牙将最后一丝力量注入其中,淡金色光晕再次撑起,硬生生稳住了大半吸力。
顾天身子猛地一沉,半个身子几乎要被拽进钟体,他牙关紧咬,闷哼一声,指尖狠狠按在时针上,手腕发力,试图将紊乱的指针拨回正轨。
“嗡——”
挂钟剧烈震颤,整个修表铺轰然晃动,墙面、地面裂开更大的缝隙,时间碎片如暴雨般疯狂涌来。
而那枚死死卡住的时针,终于在顾天的力道下,缓缓动了一丝。
与此同时,里屋深处,传来时叔微弱却痛苦的喘息声,那声音被齿轮声淹没,却还是清晰地传进了两人耳中。
钟要彻底醒了,时间,即将崩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