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家占地颇广,后园深处,藏着一座家族藏书楼。
平日里,族中子弟鲜少踏足。
武道盛世,气力为尊,谁肯把光阴虚耗在泛黄纸页上?
久而久之,这里便成了苏景然一人的天地。
他穿过回廊,避开演武场的喧嚣,轻轻推开藏书楼斑驳的木门。
一股陈旧墨香扑面而来。
楼分三层,一层是世俗杂文、地方志、家训族谱;二层是兵法策论、江湖见闻;三层则是祖辈遗留的孤本残卷,大多字迹模糊,无人能识。
苏景然径直上了二楼。
他今日要读的,是一册《北塞边防纪要》。
并非什么武功秘籍,只是前朝一位边将写下的军旅杂记,记着山川地形、风沙气候、军营作息,连行军饮水、扎营避祸的细节都写得琐碎至极。
在旁人眼中,这是无用闲书。
可苏景然一读,便沉了进去。
字里行间,有金戈之声,有风沙之气,有将帅稳坐中军的静气,也有戍边士卒的坚韧。
他逐字逐句,不急不缓。
窗外日头渐渐西斜。
不知过了多久,当他合上最后一页时,体内那股温醇之气,悄然运转了一个周天。
没有轰鸣,没有异象。
只是心神更稳,气血更沉,连呼吸都变得悠长深远。
若有宗师在此,便能察觉,这少年体内气机绵长深厚,早已远超所谓内气境。
可在外人看来,他依旧是那个面色温淡、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。
苏景然静坐片刻,起身取下另一本书——《江湖武略考》。
书中记载着各门各派的粗浅招式、发力习惯、拳脚路数。
不是秘籍,只是江湖常识汇总。
他翻得汇总。
他翻得极慢。
每读一段,脑海中便自然勾勒出招式运转的轨迹,劲力如何起、如何落、如何收。
别人要挥拳千万遍才能练熟的招式,他在心中过一遍,便已通透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轻声自语。
并非他天赋异禀,而是常年读书养气,心境、悟性、神念早已被打磨得远超常人。
武人练的是筋骨皮肉,他修的是意、气、神。
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脚步声。
有人上来了。
苏景然不慌不忙,将书放回原处,随手拿起一本《论语》,装作百无聊赖的样子。
楼梯口出现两个人。
正是苏惊鸿,和他的跟班苏力。
苏惊鸿一眼看见靠窗而立的苏景然,眉头一皱,满是不耐:
“你果然又躲在这里。父亲让你去打理城外田庄,你竟敢推脱?”
苏景然淡淡道:
“田庄有管家打理,我去无用。”
“无用?”苏惊鸿冷笑走近,“苏家子弟,要么习武建功,要么打理家业,你整日躲在藏书楼,除了浪费粮食,还有何用?”
苏力道:“惊鸿哥,跟他废话什么?一个废物而已。”
两人一步步逼近,气势压迫而来。
苏惊鸿已是内气境,在年轻一辈中颇有威势,寻常旁系子弟见了,无不低头避让。
苏景然依旧站在原地,手中捧着《论语》,连姿势都没变。
“我在这里看书,不妨碍谁。”
“妨碍我了!”
苏惊鸿猛地抬手,一掌拍向旁边的书架。
“砰——”
木架震颤,几本书哗啦啦掉落。
他意在示威,要让苏景然知道,武者的气力,不是书生能比。
“今日我便把这藏书楼砸了,看你还往哪躲!”
他抬手,便要再拍。
苏景然终于抬眼。
目光依旧温和,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冷意。
“书架是祖辈所留,书也是。”
“你砸得,我未必让你砸。”
苏惊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:
“你敢拦我?凭你这连鸡都杀不死的废物?”
话音未落,他一步踏出,内气涌动,直抓苏景然肩头,想将他狠狠掼在地上。
这一抓又快又狠,显然没留手。
苏力在旁冷笑,等着看苏景然狼狈倒地。
下一瞬。
苏景然脚步微动。
没有花哨招式,没有气劲爆发,只是简简单单侧身、移步,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纸。
苏惊鸿一抓落空,力道用老,身形踉跄了一下。
他一愣。
自己出手极快,一个毫无修为的书生,怎么可能躲开?
“你……”
苏景然已平静开口:
“兄长,回去吧。”
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。
苏惊鸿心头莫名一慌,竟一时不敢再上前。
他盯着苏景然,怎么看对方都还是那个弱不禁风的书生,可刚刚那一瞬,他分明有种抓不住风的错觉。
“哼,算你走运。”
他撂下一句场面话,带着苏力悻悻下楼。
脚步声远去。
藏书楼重归安静。
苏景然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常年握书,指节干净修长,不见半点老茧,不像武人,更不像强者。
可只有他自己清楚。
方才那一瞬,他若想反击,只需轻轻一引,便可让苏惊鸿当场跌得狼狈不堪。
甚至,只需一指,便可破了他的内气。
只是他不愿。
锋芒外露,徒惹是非。
他重新拿起那本《江湖武略考》,继续翻阅。
夕阳透过窗格,在书页上投下细碎光斑。
世人皆以拳脚论强弱,以境界分高低。
却不知,真正的力量,早已藏在这万卷书页之间,藏在这不动声色的温吞之下。
他不急。
慢慢来。
读到万卷通透时,
这金陵城,这大靖天下,
再无人能将他视作一个无用书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