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店的事不用林枫亲自操办，林国栋已经派人来和广州方面详谈了。

　　林枫和明菜又跟着阿荣在广州玩了两天。

　　其实这会儿该玩的该吃的都差不多了——上下九逛了两遍，白云山爬了一次，泮溪酒家去了三回，连肠粉店老板都认识他们了。

　　这天下午，三人坐在上下九附近一家甜品店里吃双皮奶。

　　明菜面前摆了两碗，一碗已经见底，另一碗正挖着吃。

　　林枫慢悠悠地舀着，阿荣坐在隔壁桌，面前也放了一碗，一口没动。

　　阿荣忽然站起来，走到林枫身边，低声说：“林先生，老爷派来的人问你，这个酒店以后叫什么名字？”

　　林枫正舀了一勺双皮奶往嘴里送，随口回答：“花园酒店。”

　　“噢。”

　　阿荣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
　　林枫继续吃。

　　明菜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头继续挖自己的双皮奶。

　　不到五分钟，阿荣又回来了。

　　他没说话，只是站在林枫身后不远处，像往常那样安静地等着。

　　明菜擦了擦嘴，放下勺子：“枫哥哥，我们明天能走了吗？我想伯母和师父了。”

　　林枫咽下嘴里的双皮奶，想了想：“嗯，明天启程回去。一会儿去和周叔打声招呼。他们知道我们要走，今晚估计还要应酬一下。”

　　“啊？好吧……”明菜一听到应酬就头大，小脸皱成一团。

　　不过她想了想，又说，“那，我们现在就去找周叔，然后下午去买点礼物，送给我新认识的朋友。”

　　这几天她和小丽、春华那几个女同志混熟了，每天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。

　　昨天小丽还教她唱了一段粤曲，她教小丽唱了几句日语歌，两个人笑成一团。

　　“行。”林枫放下勺子，招呼老板结账。

　　两人起身往外走，阿荣跟在后面。

　　林枫走到门口，往路边一看——

　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路边等着了。

　　林枫愣了一下。

　　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荣，阿荣面无表情地帮他拉开车门。

　　林枫心里琢磨，好家伙，这个自己是不是掉进什么圈套里了？

　　到底是不是圈套啊？

　　脑袋好痒！

　　明菜已经钻进了车里，探出头来喊他：“枫哥哥，上车啊！”

　　林枫摇摇头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，弯腰上了车。

　　和周怀民道别比想象中简单。

　　老人正在院子里侍弄他的桂花树，听说他们明天要走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，说：“路上注意安全。到了香港给你父亲带个好。”

　　林枫点头应下。

　　明菜站在旁边，犹豫了一下，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：“周叔，这个是给您的。”

　　周怀民接过盒子，打开一看，是一方端砚。

　　石质细腻，雕工简朴，砚堂微微泛着紫光。

　　他端详了好一会儿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明菜有些紧张：“周叔，您不喜欢吗？”

　　周怀民抬起头，笑了：“喜欢。太喜欢了。”

　　他把砚台放回盒子里，小心地收好，看着明菜：“小菜有心了。这方砚，我留着用。”

　　明菜松了口气，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
　　周怀民又看向林枫，点点头：“去吧。以后有机会再来。”

　　从周怀民的小院出来，车子直接开到了上下九商业街。

　　明菜拉着林枫在街上转了好一会儿，买了几件礼物。

　　林枫跟在后面付钱，拎东西，像个尽职的跟班。

　　回到酒店，明菜又开始翻自己的行李箱。

　　她把从香港带来的几瓶香水翻出来。

　　“这个给小丽姐姐，这个给春华姐姐，这个……”她盘腿坐在地毯上，面前的瓶瓶罐罐摆了一地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　　林枫靠在床头看着，忍不住笑。

　　“你这些东西，加起来够人家一年工资了。”

　　明菜抬起头，眨眨眼：“是吗？我不知道啊……我就是想送她们点好的。”

　　林枫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
　　她不懂这些。

　　她只知道交朋友要真心，真心就要送最好的。

　　至于这些东西值多少钱，她从来没想过。

　　在这一点上，她和他那个“地主家的傻儿子”人设，倒是挺配的。

　　五点半，门铃准时响了。

　　林枫去开门，王邦国站在门口，穿着那件崭新的深蓝色夹克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整个人精神得像是要去相亲。

　　“哎哟，林同志，明天就要回香港了也不提前说一声！”

　　他一进门就拉住林枫的手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，几分不舍，“今晚我和陈局长设宴欢送，陈局长在亲自布置宴席。你和中森小姐一定要赏个脸啊。”

　　林枫笑脸相迎：“好好好，王老哥都亲自来请了，我们怎么说也不能不给面子啊。”

　　他转头对着里面的房间喊：“明菜，王老哥来接我们了！”

　　“噢，好哒！”房间里传来清脆的回应。

　　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——收拾东西的、拉拉链的、踩拖鞋跑来跑去的。

　　然后明菜拖着一个大包走了出来。

　　那包鼓鼓囊囊的，比她半个身子还大，她两只手拽着，一步一步往外挪，小脸憋得通红。

　　门口三个大男人看懵了。

　　林枫无奈地走过去，从她手里接过包。

　　明菜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，还自己给自己捶了捶胳膊，那模样像是刚扛了五十斤大米爬了十层楼。

　　林枫宠溺地摇摇头，腾出一只手牵起她：“走吧。”

　　王邦国看着这对带着“先进思想”从香港回来的年轻人，眼里不禁有些艳羡。

　　唉，我们想要像这样表达情感，估计还得等十几二十年呐。

　　只要经济上去了，人们的生活也能更随意了，情感表达也一样。

　　国家还是需要时间。

　　想到这，他暗自摇摇头，侧身让出路来：“林同志，中森小姐，请。”

　　阿荣默默地从林枫手里接过那个大包。

　　“阿荣哥，你小心点噢，那些礼物有些容易碎。”明菜不放心地提醒。

　　林枫微微捏了一下她的手，示意她别操心了。

　　阿荣只是点点头，但抱着包的动作明显小心了很多。

　　宴席设在白云宾馆的餐厅里，还是顶楼那个包厢。

　　推开门，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熟面孔。

　　小丽和春华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正低声说着什么。

　　两个文化局的年轻干部坐在她们对面，手里端着茶杯。

　　陈明站在窗边。

　　听到林枫进来，他连忙转身迎上来。

　　“林同志，你可真不够意思！”他握住林枫的手，用力摇了摇，“要走也不打声招呼。要不是今天我们和周同志碰上，都不知道这个消息呢。”

　　一边说着，一边把林枫往主位上引。

　　林枫被他按着坐下，连忙推辞：“陈局长，这位置不合适——”

　　“有什么不合适的？”陈明摆摆手，“你是客人，坐主位天经地义。”

　　明菜被安排在林枫左边，小丽和春华坐在她旁边。

　　林枫右边是陈明，然后是王邦国，再然后是两个文化局的年轻干部。

　　桌上已经摆好了菜——白切鸡、清蒸鲈鱼、豉汁排骨、蒜蓉炒菜心，还有一锅老火靓汤。

　　不算奢华，但每一道都精致。

　　陈明端起酒杯：“来来来，林同志这几天估计喝了不少酒。今天我们就小酌怡情，谁也不能多喝，好吗？”

　　“当然好，感谢陈局长体谅，知道我酒量不好。”林枫连忙举杯。

　　“干杯！”

　　三言两语，几个男人就两杯酒下肚了。

　　林枫借着缓酒的功夫，示意阿荣把那个大包拿过来。

　　阿荣从角落把包提过来，放在林枫椅子旁边。

　　众人进门时就注意到这个包了，现在见林枫打开，都好奇地看过来。

　　明菜拉开拉链，先掏出两个礼物盒。

　　“小丽姐姐，这是送给你的。”她把盒子塞进小丽怀里，又掏出一个，“春华姐姐，这是你的！”

　　小丽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，愣住了。

　　两个盒子都包装精美，分量不轻。

　　“哎呀，不行不行，怎么能收你的礼物呢？”春华反应过来，连忙往回推。

　　小丽也跟着往回塞：“对啊明菜妹妹，这太破费了。”

　　三个女人你推我我推你，礼物盒在桌上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
　　林枫忍不住开口：“这都是明菜的一点心意，小丽姐你们就收下吧。”

　　小丽和春华闻言，悄悄看了一眼陈明。

　　陈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。

　　两人这才高兴地收下。

　　春华笑着说：“那我们就不客气了，谢谢明菜妹妹，谢谢林同志！”

　　明菜赶紧摆手：“不用谢啦！你们快拆开看看喜不喜欢？”

　　“啊？”两人有些尴尬地对视一眼。

　　这年头，送礼哪有当面拆的？

　　收了就是收了，回去自己慢慢看就是了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明菜可不懂这些规矩，见她们不动手，干脆自己动手，“小丽姐姐，我帮你拆！”

　　她拿过小丽那份礼物，“唰唰”两下拆开包装纸，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。

　　包厢里安静了。

　　一套雅思兰黛的胭脂水粉，一盒资生堂的护肤品。

　　小丽看着桌上那堆东西，嘴巴微张，说不出话来。

　　她是文化局的普通干部，一个月工资六十多块。

　　资生堂在友谊商店有卖，一盒胭脂就要二十块外汇券。

　　外汇券不好弄，私下换要翻两三倍的价格。

　　雅思兰黛更贵，她只在杂志上见过。

　　现在，明菜直接送了她两套。

　　还有一瓶香水。

　　春华那边也是一样——一盒资生堂，一套雅思兰黛。

　　两个年轻干部对视一眼，都不说话了。

　　他们在文化局干了三年，一个月工资才五十多。桌上这些东西加起来，够他们不吃不喝攒一年的。

　　“怎么样？喜欢吗？”明菜一脸得意地笑着问，“我专门挑选的，但是不知道你们平时习惯用哪些，所以买了两种。”

　　林枫看着她那副“快夸我”的表情，忍不住想笑。

　　他心想，这一堆东西送出去，人家一年的工资都搭进去了。

　　不过转念一想，自己在林国栋眼里，大概也是这副“地主家的傻儿子”的模样。

　　“喜……喜欢！”小丽终于回过神来，声音都有些发抖。

　　“喜欢就好！”明菜高兴地点点头，又从包里掏出两瓶香水，“还有这个——这两瓶香水是我用过的，因为没想到会和你们成为朋友，所以……”

　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顿了顿，“你们别介意啊。但是我发现在广州没有这个卖，所以我想送给你们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拿过小丽手里那瓶卡地亚，对着小丽的手腕喷了一下：“你闻闻。”

　　一股清雅的茉莉花香散开，混着淡淡的檀木味。

　　小丽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腕，眼睛亮了。

　　明菜又拿起春华那瓶巴宝莉，帮她喷了一下：“春华姐姐你也试试。”

　　春华学着明菜的样子，把手腕凑到鼻尖闻了闻，惊喜地说：“哇——难怪每次见明菜妹妹身上都是香香的，原来是这个！”

　　“嘻嘻。”明菜见她们喜欢，高兴得眉眼弯弯，又低头从包里往外掏礼物。

　　“陈局长，这个是枫哥哥送你的。”

　　她递过去一个长方形的盒子，包装简洁，深蓝色的包装纸配着银色的缎带。

　　陈明有些惊讶：“哦？我也有？”

　　他接过盒子，掂了掂，分量不轻：“那我就却之不恭了，让林同志破费了。”

　　“这是王老哥的——这是你的——这是你的——”

　　明菜像圣诞老人发礼物一样，给在场一人发了一份。

　　王邦国拿到的是一个细长的盒子，两个年轻干部拿到的是方方正正的盒子。

　　众人捧着礼物，都不敢有动作，齐齐看向陈明。

　　陈明无语，端着茶杯假装没看见。

　　王邦国第一个忍不住：“都看着干啥？我们就按中森小姐的规矩来，都拆开看看！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他已经开始撕包装纸了。

　　两个年轻干部对视一眼，也跟着拆。

　　王邦国的是一支派克钢笔，笔身漆黑，笔帽上刻着金色的花纹。

　　他在手里转了转，又拧开笔帽看了看笔尖，脸上的笑纹深得能夹死蚊子。

　　“好笔，好笔！”他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地看，“这得多少钱啊？”

　　林枫笑笑没说话。

　　两个年轻干部拆出来的分别是金利来和皮尔卡丹的领带。

　　一条深蓝色暗纹，一条银灰色斜纹，都是当下最时髦的款式。

　　两人捧着领带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
　　这种牌子，他们只在友谊上单见过，两个月工资！

　　众人看完了自己的礼物，又齐齐看向陈明。

　　现在就剩陈明没拆了。

　　陈明：“……”

　　他放下茶杯，慢条斯理地拿起那个盒子，慢条斯理地拆开包装纸，慢条斯理地打开盒盖。

　　“哇！”

　　两个年轻干部不由自主惊讶出声。

　　陈明收到的是一块浪琴的名匠系列腕表。表盘是淡金色的，指针细长，表带是深棕色的鳄鱼皮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　　友谊商店标价——三百八十外汇券。

　　陈明拿着那块表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抬起头：“林同志，这太贵重了。”

　　林枫放下酒杯，认真地说：“陈局长，这几天你为我们忙前忙后，这份情谊，比什么都贵重。一块表而已，戴着吧。”

　　陈明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　　他把表小心地放回盒子里，说：“那我就收下了。以后有什么事，尽管来找我。”

　　林枫举起酒杯：“那就先谢谢陈局长了。”

　　两人碰了一杯。

　　小丽和春华还在研究那些化妆品，把瓶瓶罐罐摆在桌上，一瓶一瓶地看。

　　“这个是白天用的，这个是晚上用的，这个是面霜，这个是精华……”明菜一个一个地教她们，“先涂这个，再涂这个，最后涂这个。不能搞错顺序哦！”

　　小丽听得认真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先白天，再晚上，先面霜，再精华……”

　　春华在旁边笑她：“你记反了！”

　　“没有！”小丽急了，“我记的是对的！”

　　“那你背一遍？”

　　“先……先精华，再面霜，先白天，再晚上……”

　　明菜听着，忍不住笑了，拉着她的手说：“没关系，多试几次就记住了。”

　　小丽不好意思地点点头。

　　春华问：“明菜妹妹，这些东西你在哪儿买的？友谊商店吗？”

　　“嗯嗯，下午阿荣哥带我们去买的。”明菜说。

　　春华点点头：“听说过友谊商店有卖，但我从来不去看。不过这两瓶香水我听都没听过。”

　　明菜想了想，说：“那下次我来的时候，再给你们带！”

　　“不用不用！”小丽连忙摆手，“这一次就够了，够我们用很久了。”

　　春华也说：“对啊，你别破费了。这些东西在香港也不便宜吧？”

　　明菜摇摇头，认真地说：“不贵。而且我们是朋友嘛，朋友之间不要计较这些。”

　　小丽和春华对视一眼，都不说话了。

　　陈明在一旁听着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　　酒过三巡，陈明放下酒杯，看着林枫：

　　“林同志，明天你们怎么走？”

　　林枫说：“坐火车回深圳，然后过关。”

　　陈明点点头：“那我让人送你们到车站。”

　　“不用麻烦——”

　　“不麻烦。”陈明打断他，“这是应该的。”

　　林枫没有再推辞。

　　王邦国在旁边插嘴：“林同志，下次来广州，提前说一声。我带你去吃更多好吃的。”

　　林枫笑了：“好，一定。”

　　小丽拉着明菜的手，有些不舍：“明菜妹妹，你们什么时候再来？”

　　明菜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知道，但我会给你们写信的。”

　　“写信？”小丽眼睛一亮，“真的吗？”

　　“真的！”明菜认真地点点头，“我回去就写。你们也要给我回信哦。”

　　小丽和春华同时点头：“一定！”

　　明菜又想起什么，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：“你们把地址写给我。”

　　小丽接过本子，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地址。春华也写了一份。

　　明菜把本子收好，郑重地放进包里。

　　散席的时候，已经快九点了。

　　众人站在白云宾馆门口，十一月的晚风吹过来，带着桂花的余香。

　　陈明握着林枫的手：“林同志，一路顺风。”

　　林枫点点头：“陈局长，后会有期。”

　　王邦国也上来握手，握得特别用力：“林同志，保重！”

　　林枫被他的力道弄得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王老哥，你也保重。”

　　小丽和春华拉着明菜的手，说了好多话。

　　“回去给我们写信啊！”

　　“路上小心！”

　　“到了香港来个电话！”

　　明菜一一答应，眼眶有些红。

　　等众人离去，就剩下林枫，明菜还有阿荣三人。

　　林枫伸手揽住她的肩：“走吧，回去睡觉，明天要早点起床回家喽。”

　　明菜点点头，靠在他肩上：“枫哥哥，我有点舍不得。”

　　林枫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广州站下车时的感觉——陌生的，新鲜的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。

　　现在要走了，反倒有些不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