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，龙力莲提前到了陆羽茶楼。

　　她订了二楼的包厢，安静，隔音好。

　　包厢不大，一张圆桌，六把椅子。她先到了，坐下，点了一壶铁观音，等。

　　茶上来，她给自己倒了一杯，没喝，看着杯口的热气慢慢升起来。

　　大哥大响了。是KC打来的：“阿莲，我和Terry在楼下。他紧张得出冷汗，我让他先去洗手间洗把脸。你放心，我看着他。”

　　龙力莲回了句：“好。”

　　她放下大哥大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有点烫。

　　六点整，林枫和明菜到了。

　　林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，明菜则是搭配了浅色毛衣，两人走进包厢，带着一阵淡淡的冷风。

　　龙力莲站起来，招呼他们坐下。明菜笑着打招呼：“Linda姐，新年好。”

　　“新年好啊明菜妹妹。”龙力莲说完也朝着林枫点点头。

　　菜陆续上来。

　　三人边吃边聊，龙力莲先聊“出前1Call”的事情，订单量、新增餐厅、配送覆盖面。

　　林枫听着，偶尔点点头，偶尔问一句，这些事情现在基本都是龙家打理，陈家掌管前线，他还真不太清楚最新的数据。

　　明菜安静地吃饭，偶尔帮林枫夹菜。

　　聊着聊着，龙力莲开始有点心不在焉。

　　她的耳朵一直竖着，听着包厢外面的动静。

　　她算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。

　　“LIN，有件事想问问你的看法。”

　　“说。”

　　“你……怎么看待那种……不太会说话、不太懂人情世故的人？”

　　林枫看了她一眼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“就是——那种人。很善良，很真诚，但是不太懂社交距离，你会觉得烦吗？”

　　林枫想了想，说：“看人，心眼坏的，烦。心眼好的，不烦。”

　　龙力莲点点头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
　　就是现在，她正要开口说“其实我弟弟…”。

　　砰——

　　包厢的门被推开了。

　　门板撞在门框上，弹了一下，又晃了两下。

　　一个穿着讲究，一整套西装，一看就是有精心但配过的年轻人站在门口，头发一丝不苟，但脸上带着汗，她的眼睛在林枫和明菜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，然后定在林枫脸上，整个人像是被钉子钉住了。

　　“Terry？！”龙力莲站起来，脸色变了，“你怎么——”

　　她的话没说完。

　　因为Terry已经迈开步子，朝着林枫走过去了。

　　步伐又快又大，像是怕林枫跑了似的，明菜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吓一跳，下意识地更靠近林枫，林枫倒是对眼前这个人有印象，拍了拍明菜的手背以示安慰。

　　一切都发生的太快，龙力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心想“完了，要是产生什么不愉快的龙家和林枫的合作说不定就没了！”

　　KC从走廊追过来，气喘吁吁：“阿莲，我拦不住……林少？！”

　　龙力莲看着门口的KC，听到他的惊呼，默默闭上眼睛。

　　完了。

　　龙力莲闭着眼睛，心里已经把这个场面拆解了一百遍。

　　最坏的结果是什么？

　　Terry冲上去抱住林枫，大喊“枫哥我想死你了”，林枫尴尬，明菜吓到，自己道歉，合作破裂，父亲震怒，龙力士趁机发难，自己在接龙集团的地位动摇……她不敢想了。

　　耳边传来Terry的声音。

　　“林生！你好！我是龙力王！Terry！”

　　没有喊“枫哥”？

　　她睁开一只眼。

　　Terry站在林枫面前，距离大概一米半，没有扑上去，也没有伸手，只是站在那里，腰板挺得笔直，双手贴在裤缝两侧，像小学生见校长。

　　他的脸有点红，额头还有汗，但眼神干净、认真。

　　林枫看着他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没有马上说话。

　　Terry又开口了，这次是对着明菜，微微鞠躬：“中森小姐你好！我家姐说你唱歌很好听！我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，“我听了你唱的那首……那首……‘河水旨在我梦萦’！”

　　龙力莲想钻到桌子底下，那是林枫的《我的中国心》。

　　明菜眨巴眨巴眼睛，看了林枫一眼，林枫倒是没有笑，只是说了一句：“那是我的。”

　　Terry愣了一下，嘴巴张了又合，合了又张。

　　龙力莲正要开口解围，Terry忽然吸了口气，对着明菜重新鞠躬：“中森小姐对不起，我记错了！你唱的那首……‘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’！”

　　龙力莲松了口气，至少这次对了。

　　明菜笑得眼睛弯成月牙，摆摆手：“没关系，Terry是吧？你记得我的歌，我很开心。”

　　Terry直起身，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，那种笑容不是社交性的，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，像小孩子被老师表扬了一样。

　　他转头看向林枫，嘴巴又张开了。

　　龙力莲立刻警觉起来，她太了解弟弟了——他接下来要说的话，永远不知道会拐到哪里去。

　　“Terry。”她抢先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你答应过我什么？”

　　Terry转过头看她，听话地点头：“我记得。不抱、不喊‘枫哥’、不突然站起来、不问奇怪的问题。”

　　他掰着手指头数，认认真真，“我都记得，家姐你放心。”

　　龙力莲看了KC一眼。

　　KC站在门口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，用口型说了句“我尽力了”。

　　龙力莲深吸一口气，转向林枫。

　　“LIN，这是我弟弟，龙力王。Terry他……”她想说“他比较单纯”，但当着Terry的面说不出口，“他很喜欢你。”

　　林枫靠在椅背上，看了看Terry，又看了看龙力莲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不急不慢地放下。

　　“坐吧，Terry。”

　　Terry愣了一下，回头看龙力莲。龙力莲点了点头。Terry高兴地在林枫旁边坐下，坐得端端正正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一动不动。

　　龙力莲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。另一半还悬着，因为她知道Terry的“安静”维持不了多久。

　　果然。

　　“林生。”Terry开口了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刚才唱的那首……那首……”他又卡住了。

　　龙力莲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
　　林枫倒是很有耐心：“还没唱。刚才在吃饭。”

　　“哦，对哦。”Terry点了点头，“那你什么时候唱？”

　　“今天不唱。今天是吃饭。”

　　“哦。”Terry又点头，沉默了三秒，“那你能给我签个名吗？我带了本子。”

　　他说着，伸手去掏西装内袋——动作太大，袖子扫倒了桌上一个茶杯，茶水洒了出来，溅到桌布上，也溅到林枫的袖口上。

　　龙力莲“唰”地站起来，脸都白了。“Terry！你——”

　　“没事。”

　　林枫低头看了眼袖口，用纸巾擦了擦，语气没什么变化。

　　KC从门口跑进来，手忙脚乱地帮忙擦桌子，一边擦一边道歉：“林少对不起对不起，Terry他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　　明菜也伸手帮忙，把茶杯扶正，用纸巾压住湿了的那块桌布。

　　Terry站在原地，两只手攥着那个从内袋里掏出来的本子，低下头，不敢看任何人。他的耳朵尖红透了，像煮熟了的虾。

　　龙力莲看着他那个样子，喉咙里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
　　她想骂他，骂他为什么这么不小心，骂他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闯进来，骂他为什么连倒杯茶都能打翻。但她骂不出口。因为她知道，Terry不是故意的。他从来都不是故意的。他只是……笨手笨脚。从小就是这样。

　　“Terry。”林枫的声音响起来。

　　Terry抬起头，眼眶有点红。

　　“本子拿来。”

　　Terry愣了一下，没反应过来。KC在旁边推了推他：“快去啊。”

　　Terry这才回过神，双手捧着本子递过去，又递上笔，动作小心翼翼的，像是在递什么易碎品。

　　林枫接过本子和笔，翻开第一页，写了几行字，然后合上，递回去。

　　Terry接过来翻开一看，上面写着：“To Terry：保持你的真诚。——林枫。”

　　Terry捧着本子，看了好几遍，抬起头，眼眶更红了。

　　“林生，你……你不生气吗？我弄湿了你的衣服……”

　　林枫低头看了一眼袖口：“干了。看不出来。”

　　Terry又低头看本子上的字，用手摸了摸，像在确认墨水有没有干。

　　龙力莲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喉咙有点紧。

　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Terry还在上小学。有一次学校开家长会，老师把她拉到一边，说“龙力王同学今天又跟同学打架了”。

　　她问为什么。老师说“因为他把午饭让给没带饭的同学，自己饿着肚子，后来那个同学还他钱他不要，两人就推搡起来了”。

　　她当时又气又心疼，回到家问他为什么要这样。

　　Terry说：“他没带饭，会饿，我不怕饿。”

　　她那时候不懂，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
　　“Linda姐。”明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，“你弟弟好可爱。”

　　龙力莲看了明菜一眼，又看了Terry一眼。

　　Terry正坐在那里，双手捧着那个本子，嘴角带着笑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　　她叹了口气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凉了，但是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已经落了地。

　　下一秒，又提了起来。

　　“林生，我能不能加入你的事务所训练啊？我想跟着你学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