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4章 来信
信寄出去之后,明菜每天都去翻信箱。
早上起来第一件事,不是洗漱,是穿着拖鞋跑到门口,掀开信箱盖子,探着头往里看。中午吃完饭再去一趟。傍晚太阳下山之前又去一趟。
林枫靠在沙发上看她跑进跑出,忍不住说:“广州到香港,寄信来回至少要一个星期。你一天看三趟,它也不会提前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明菜把信箱盖子合上,走回来,在沙发上坐下。坐了不到三秒,又站起来,“万一提前到了呢?”
林枫懒得理她。
第五天傍晚,明菜终于在信箱里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。她拿着信封跑进来,拖鞋跑掉了一只也没回头捡。
盘腿坐在地毯上,用小刀裁开信封口,动作小心翼翼,生怕撕坏了里面的信纸。林枫放下报纸,凑过来看。
信纸折成整齐的三折,钢笔字迹一笔一画,写得很慢很认真。
开头写着——
明菜妹妹,见信好。
你寄来的信收到了。春华和我一起看的,她说你字写得比上次好了。
你信里说香港的桂花开了。广州的桂花也还在开,我们单位门口那两棵,上星期路过还闻得到香味。不过快谢了,花瓣落了一地,扫地的阿姨说“明年再花开”。
明菜念到这里,声音顿了一下。林枫看了她一眼,她低着头继续念。
你在信里问我在忙什么。还是那些事,上班,下班,看看书,听听收音机。你寄来的那几首歌,我录下来了,休息的时候听。春华最喜欢《赤伶》,她说副歌那几句“位卑未敢忘忧国”,听一遍就记住了。
我调到文化局资料室了,上个月的事。陈局长说我工作认真,让我去管那些老唱片和老曲谱。你肯定想不到,我在整理的时候翻到一张红线女先生五十年代的唱片,封套都发黄了,放进唱机里还能转。声音沙沙的,但听着很亲切。
你说你是她的徒弟,我跟我妈说了,我妈不信,说“人家红线女的徒弟怎么会在广州街头吃肠粉”。我把你送我的香水给她闻了闻,她才信。
念到这里,明菜忽然笑出声。林枫探头看了一眼信纸,也笑了。
明菜擦了擦眼角,继续往下念。
春华让我替她问你好。她说你送的那瓶香水她舍不得用,放在衣柜里,每次打开柜门都能闻到香味。我笑她小气,她说“你不也一样”。我想了想,好像确实一样。
你信里说你那个朋友一脚踹坏了你家的门,我们笑了好久。春华说这人怎么跟小孩似的。我笑完了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我们家以前的门也是坏的,关不严,冬天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。去年换了新的,关上门屋里就暖和了。你那个朋友弄坏了你家的门,你让他修好,天气马上要转凉了。
念完这一句,明菜停下来。她看着信纸,沉默了一瞬。
“怎么了?”林枫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明菜摇摇头,声音轻了些,“就是觉得……她们的日子,跟我们的不一样。”
她没有说哪里不一样,林枫也没有问。
信的最后几行字迹比前面潦草,像是写到后面越写越急。
最后再说一件事。你信里说你明年桂花开了还来广州。春华让我问你,能不能多待几天。她说上次太匆忙,好多话没来得及说,我也是。下次你来,我带你去吃另一家肠粉,比上下九那家还好吃,在一条小巷子里,我从小吃到大。
信写完了。你多保重。
小丽
1981年11月
明菜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,用手掌压平。
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就这些?”林枫问。
“嗯。”明菜点点头,忽然又想起什么,“哦对了,她写到最后还说了一句——‘你那个朋友要是来广州,别让他踹门,这边的门没有你们香港的结实’。”
林枫忍不住笑出声。明菜也笑出了鹅叫声,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。她赶紧低头揉了揉眼睛,嘟囔了一句“风沙”。香港半山的别墅里哪来的风沙,林枫没拆穿她。
晚上陈浩贤来了。
一进门就东张西望:“听说广州来信了?”
“你消息倒灵通。你找人蹲我门口了?”林枫靠在沙发上没动。
陈浩贤也不客气,一屁股坐下,伸手就去拿茶几上的信封:“我看看我看看!”
明菜把信抢回来:“这是人家写给我的!”
“那你念给我听啊!”陈浩贤理直气壮。
明菜看了林枫一眼。林枫点点头。明菜把信又念了一遍。
念到“你那个朋友弄坏了你家的门”,陈浩贤的嘴角抽了一下。念到“别让他踹门,这边的门没有你们香港的结实”,他的嘴角抽了两下。
“这个叫小丽的女孩,说话挺实在。”他干咳一声,“不过她怎么知道我要去广州?”
“没人说你要去。”林枫端起茶杯。
“那你上次跟明菜说,明年带我去?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明菜说的。”
明菜眨眨眼:“我说的是‘带贤哥一起去’,没说你要去。”
“那不一个意思吗?”
“不一样。”明菜认真地说,“带你一起去,是你跟着去。你要去,是你自己想去。”
陈浩贤被绕晕了,摆摆手:“行行行,反正我不管,明年你们去广州,我也去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你那几首歌,现在火到什么程度了?”
林枫放下茶杯:“怎么了?”
“我今天在唱片行,听到有人在放《赤伶》。老板说电台天天有人点播,还有广州的听众写信到电台,说‘听到了’。”他学着那个语气,就三个字,“‘听到了’。你说这算什么事?”
林枫没有说话。
明菜坐在地毯上,抱着靠枕,忽然说:“三个字够了。”
陈浩贤看着她。
明菜说:“就是听到了。她们听到了,就够了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陈浩贤难得没有接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正说着,电话响了。
林枫接起来,那头是佐藤先生的声音,比平时高了半个调,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刚跑完步。
“林先生,恭喜恭喜!五首歌在日本反响很好,各大唱片行的电话都被打爆了。那些戏曲风格的歌,年轻人说‘没听过这种’,年纪大的人说‘这个好’。日韩东南亚那边也卖得很好,韩国那边听说还要专门出一版。”
林枫把话筒拿远了一点。
佐藤先生还在说:“对了,林先生,有件事跟你报告一下。事务所这边,今年招了好几个新人,资质都不错。其中有一个叫小泉今日子的小姑娘,才十五岁,特别有灵气。过完春节我想带她来香港,让您亲自看看。”
林枫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明菜。明菜正和陈浩贤抢靠枕,没注意这边。
“行,春节后你们过来。”
挂了电话,陈浩贤凑过来:“谁的电话?”
“佐藤先生。日本那边,事务所招了几个新人。”
“新人?”陈浩贤眼睛一亮,“男的还是女的?”
“女的。”
“漂亮吗?”
林枫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正在整理信纸的明菜,说:“十五岁。”
陈浩贤立刻收回目光,正襟危坐:“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明菜把信纸小心地放进抽屉里,转过身,看着林枫:“枫哥哥,佐藤先生要带新人来?”
“嗯。春节后。”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小泉今日子。”
明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点点头:“没听说过。”
林枫心想,你当然没听说过,她这会儿还是个素人。
他没说话,只是靠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脑子里已经开始转那些旋律了——小泉今日子,八十年代的偶像,唱过什么歌来着?
《なんとかなるさ》《まっ赤な女の子》……
算了,抄就抄吧,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。
嘶——日本那边有佐藤先生不断地发展,香港这边是不是也该发展发展了?
陈浩贤还在旁边叨叨:“十五岁,十五岁好啊,年轻有活力。阿枫你打算给她写歌?”
林枫回过神来:“嗯。”
“什么风格?”
“适合她的。”
“你这不等于没说吗?”
林枫懒得理他。
明菜倒是来了兴趣,凑过来问:“枫哥哥,你打算给她写什么歌?”
林枫想了想,说:“一首让她能红起来的歌。”
明菜眨眨眼,没有追问。
陈浩贤在旁边啧啧两声:“你看看人家这老板当的。我要是那个小姑娘,听到这话得感动哭。”
林枫拿起靠枕砸过去:“你闭嘴。”
陈浩贤接住靠枕,嘿嘿笑。
“贤哥,结衣酱今天怎么没来?”明菜突然问道。
“哦,她和我妈打麻将,没空理我。”陈浩贤有些委屈。
“哦~”林枫和明菜异口同声,“原来是被抛弃了!”
“你们两个滚啊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