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借壳还魂
时间匆匆,金秋十月。
香港的秋天来得不明显,只是早晚的风里多了几分凉意,街边的树依然绿着,只有偶尔飘落的黄叶提醒着季节的更替。
林枫和明菜的生活却像是被按下了循环键。
每天清晨六点,两人准时出现在红线女的寓所。
吊嗓、压腿、下腰、走台步,一套功课做完,太阳才刚刚升起。
然后是一上午的唱段练习,下午有时是自由练习,有时是其他前辈来指点。
偶尔有私伙局,两人就跟着红线女去参加。
所谓私伙局,是粤剧票友自发组织的聚会,三五知己,几盅清茶,你一段我一段地唱,其乐融融。
林枫和明菜作为红线女的徒弟,每次出现都备受关注。
那些老票友们一开始还带着审视的眼光,听了几段之后,态度就变了。
“十姑,你这徒弟收得好啊!”
“采菱那孩子,嗓子真好,扮相也靓!”
“承麟虽然身段还生硬,但那唱词的理解,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。”
红线女听着这些夸赞,面上不显,心里却很是受用。
——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林枫除了练戏,还在做另一件事——写歌。
自从拜师之后,他脑子里就一直转着一个念头:能不能把戏曲和流行歌结合起来?
前世的那些戏腔歌曲,《赤伶》《伶人》《辞九门回忆》《探窗》《牵丝戏》……
每一首都是经典,每一首都在网上爆火。那些歌把戏曲的韵味和流行的旋律揉在一起,既有传统的美,又有现代的表达。
如果在这个时代拿出来……
林枫想了很多,最后还是决定:(抄)写。
反正已经抄了那么多,也不差这几首。
于是,每天练完戏回来,他就坐在书桌前,一首一首地回忆,一首一首地写下来。
有些记得清楚,有些只能记个大概,但凭着他对音乐的理解,慢慢也补全了。
这天下午,他刚写完《牵丝戏》的最后一个音符,放下笔,长出一口气。
五首,终于写完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桌上厚厚一摞稿纸,心里莫名有些感慨。
这时,门被推开了。
明菜端着一碗糖水进来,嘴里还在说:“枫哥哥,好姐炖了莲子银耳汤,我给你端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摞稿纸上。
眼睛瞬间亮了。
她把碗往桌上一放,也不管林枫喝不喝,直接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稿纸。
《牵丝戏》。
她看了看标题,然后顺着谱子轻轻哼起来。
哼了几句,她“哇”了一声。
又换了一张,《赤伶》。
再哼几句,又是一声“哇”。
林枫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那张小脸上表情不断变化,心里很是受用。
明菜把五张稿纸都翻了一遍,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:
“枫哥哥!你真的把戏曲融到流行歌里了!”
林枫厚着脸皮在心里对那些前世的原作者说了声抱歉,然后一脸得意地点点头:
“当然,不看看是谁写的。”
明菜凑过来,在他脸上亲了一口:“好厉害!”
林枫被亲得心花怒放,但面上还是端着:“咳咳,这种风格是这个时代没有出现过的。明天拿去给师父看看,再让沾叔他们那些前辈帮帮眼。”
明菜用力点头:“嗯嗯!明天我们一早就去!”
她说着,又拿起稿纸看了起来,一边看一边哼,完全忘了那碗糖水。
林枫看着她的样子,嘴角微微上扬。
翌日,林枫和明菜带着稿纸来到红线女的寓所。
一进门,明菜就蹦蹦跳跳地往里跑,完全忘了平时师父教的“仪态”二字。
“师父!师父!快来快来!”
她一边跑一边喊,“枫哥哥真的把戏曲和流行曲结合起来了!”
客厅里,红线女正和芳艳芬喝茶。
两人听到喊声,齐齐看向门口。
明菜蹦跶着进来,看到芳艳芬也在,愣了一下,随即赶紧收住脚步,规规矩矩地行礼:
“师父好,芳师傅好。”
红线女摆摆手,眼里带着笑意:“怎么了采菱?这么高兴?刚才在喊什么?”
明菜跑过去,抱着红线女的胳膊,一脸兴奋:“师父,枫哥哥把戏曲和流行曲结合起来了!写了五首歌!可好听了!”
“哦?”芳艳芬放下茶杯,眼里闪过一丝兴趣,“真的?”
她看向门口,林枫正不紧不慢地走进来。
作为粤剧名旦,芳艳芬这些年来一直有个心结——戏曲式微,越来越没人听了。
她和红线女、白雪仙她们不是没想过改变,但实在是有心无力。
她们太懂戏曲了,也正是因为太懂,反而跳不出那个框框。
每次尝试创新,最后都发现自己还是在唱戏,而不是在做什么新东西。
现在听说林枫这个后生居然把戏曲和流行歌结合起来了,她心里既期待又忐忑。
林枫走到近前,对着两人恭恭敬敬地行礼:
“师父,芳师傅。”
芳艳芬看他手里那摞稿纸,心里痒痒的,但面上还是端着:“行了行了,承麟,你这年纪轻轻的,怎么也学得这种老成的东西?快把采菱说的曲谱拿出来给我看看。”
林枫微微一笑,不紧不慢地说:“芳师傅,梨园规矩如此,我们这些后辈,不能坏了礼数。”
芳艳芬被他说得一愣,随即笑了:“你这孩子,倒是懂事。”
红线女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笑出声。
她太了解这个徒弟了。平时没外人在的时候,林枫可从来不是这副模样。
练功也偶尔偷懒、跟明菜斗嘴、被她说两句就嬉皮笑脸地认错——那才是他的真面目。
现在这副老成持重的样子,分明是在演戏。
她也懒得戳穿他,摆摆手说:“好了,又不是外人,不用这样。把谱子拿出来让我们看看吧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
林枫这才上前。
明菜默契地把茶几上的茶具收到一边,林枫把稿纸铺在桌上,整整五张,一字排开。
红线女和芳艳芬一人拿起一份。
“《赤伶》?”红线女念了念标题,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芳艳芬,“你拿的是《牵丝戏》?”
芳艳芬点点头,两人对视一眼,然后各自低头看手里的稿纸。
她们都是懂乐谱的,一眼扫过去,旋律就能在心里默唱出来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红线女看着《赤伶》的谱子,一开始只是默读,读到副歌部分,她忍不住轻声哼了起来:
“台下人走过,不见旧颜色……台上人唱着,心碎离别歌……”
哼了几句,她停下来,眉头微皱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芳艳芬那边也在哼《牵丝戏》:
“兰花指捻红尘似水,三尺红台万事入歌吹……唱别久悲不成悲,十分红处竟成灰。愿谁记得谁,最好的年岁……”
哼完一段,她抬起头,看向红线女。
两人对视,眼里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。
明菜在旁边紧张地看着,大气都不敢出。
林枫倒是很淡定,拿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过了一会儿,红线女放下谱子,看着林枫:
“承麟,这五首,都是你写的?”
林枫点点头:“是,师父。”
红线女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“好,好。”她连说了两个好,转头看向芳艳芬,“艳芬,你觉得呢?”
芳艳芬也放下谱子,长出一口气:
“十姐,这孩子……是个天才。”
她指着《牵丝戏》的谱子说:“你看这段,明明是流行歌的旋律,但那个转音,完全是戏曲的韵味。还有这句词……”
她又拿起另一张:“这首《赤伶》,副歌那段,‘台下人走过,不见旧颜色’——这是写戏子,也是写时代。旧颜色,旧时代,那个民族苦难的年代都过去了。”
她看向林枫,眼里带着欣赏:“承麟,你是怎么想到的?”
林枫想了想,说:“芳师傅,我就是想着,戏曲这么好的东西,不能就这么没了。但要让人听,得先让人愿意听。流行歌有人听,那就把戏曲的东西放进去,让听流行歌的人,也能听到戏曲的味道。”
红线女点点头,接过话:“这叫‘借壳还魂’。”
“对,借壳还魂。”林枫笑了,“师父这个词,比我的准。”
芳艳芬也笑了,拿起另一首《辞九门回忆》看了看,忽然说:
“十姐,这些歌,要是能唱出来,肯定能火。”
红线女点点头,又看向林枫:“承麟,这些歌,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林枫想了想,说:“我想先请师父和几位前辈指点一下,把戏曲的部分改得更地道。然后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我想让采菱来唱。”
明菜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亮了:“我?”
林枫看着她,笑着说:“对,你。这些歌本来就是女声的,你学戏这么久,正好试试。”
明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
红线女看看这两个徒弟,又看看芳艳芬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她一拍大腿,“这活,我接了。”
她站起来,对林枫说:“这些谱子先放我这里,我仔细看看。回头把仙妹、风哥他们都叫来,一起琢磨琢磨。戏曲的部分,我们给你改得漂漂亮亮的。”
林枫站起来,郑重地鞠了一躬:“谢谢师父。”
芳艳芬也站起来,笑着对明菜说:“采菱,这可是好机会,好好准备。”
明菜用力点头,眼眶有些红:“嗯!谢谢芳师傅!”
从红线女寓所出来,明菜一直拉着林枫的手,没说话。
林枫看她一眼,问:“怎么了?”
明菜摇摇头,又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她抬头看着林枫,眼睛亮晶晶的,但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:
“枫哥哥,这些歌……真的是给我写的吗?”
林枫看着她那副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不然呢?给谁写?”
明菜没说话,只是忽然扑进他怀里,紧紧抱住他。
林枫被她撞得往后踉了一步,稳住身形,笑着拍拍她的背。
“行了行了,大街上呢。”
明菜把脸埋在他胸口,闷闷地说:“不管。”
林枫无奈地笑了笑,就这么任她抱着。
街上的行人走过,有人认出了他们,小声议论着什么。林枫也不在意,只是轻轻拍着明菜的背。
过了好一会儿,明菜才抬起头。
她眼眶红红的,但嘴角是笑的。
“枫哥哥,我一定会唱好的。”
林枫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明菜又看了他一眼,忽然踮起脚尖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然后拉着他的手,往前跑了。
林枫被她拉着跑,一边跑一边笑:
“慢点慢点!跑什么!”
明菜回头看他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:
“回家练歌啊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