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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1章 南海十三郎(二)

  林枫追上去的时候,十三郎已经走出了十几步远。

  那条破旧的中山装在风中晃荡,像一面打了太多补丁的旗。

  他的步伐不快,但有种说不出的固执,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
  “南海十三郎!”林枫又喊了一声。

  十三郎没停。

  林枫加快脚步,绕到他前面,拦住去路。

  十三郎终于停下来,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,看着眼前这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。他嘴角扯了扯,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:

  “后生仔,追我做乜?想听阿叔唱曲?还是想施舍两文钱?”

 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抗拒和嘲讽。

  林枫没有生气,只是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我想和你聊聊天。”

  “聊天?”十三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仰头笑了两声,“呵,一个流浪汉,有什么好聊的?你不怕沾了晦气?”

  “不怕。”

  十三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什么,随即转身就要绕过他继续走。

  林枫侧身拦住,不紧不慢地开口:

  “你刚才唱的那句‘昔日壮志与才气全告终’,是《燕归人未归》的变调吧?你自己改的词。”

  十三郎脚步一顿。

  林枫继续说:“三十年代,你和薛觉先合作,写了《燕归人未归》《花染状元红》,红遍省港。后来你又写了《女儿香》《寒江钓雪》,粤剧界谁不知道南海十三郎的名号?”

  十三郎慢慢转过身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。

  “你识我?”他的声音沙哑,但不再是刚才那种嘲讽的语气。

  “识。”林枫点头,“我还知道你本名叫江誉镠,出身南海江家,是太史公江孔殷的十三公子。你从小痴迷粤剧,不顾家里反对也要写戏。你写的戏,薛觉先唱,红线女唱,整个粤剧界都以唱你的戏为荣。”

  十三郎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  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,吹动他破旧的中山装。

  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没说出来。

  林枫看着他,又说了一句:

  “我还知道,你不是疯了,你只是不想醒。”

  十三郎猛地抬起头。

 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涌出一点湿意。

  两人站在石板街上,谁也没说话。

  旁边有行人走过,看了一眼这两个奇怪的组合。

  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,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,就这样面对面站着,像两尊雕像。

  过了很久,十三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:

  “后生仔,你叫什么名?”

  “林枫。”

  “林枫……”十三郎念了一遍,忽然笑了,这次的笑容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,“你知不知,有多少年没人跟我讲这些了?”

  林枫没有回答。

  十三郎仰头看着天,自言自语:“十年?十五年?我都不记得了……”

  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开口的布鞋,苦笑一声:

  “你说得对,我没疯。我只是……不想醒。”

  他抬头看向林枫,浑浊的眼里带着一丝好奇:“你来找我,想聊什么?”

  “什么都聊。”林枫说,“你的戏,你写过的那些故事,还有——你没写出来的那些。”

  十三郎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  这一次,他的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当年的神采。

  两人聊了很久。

  从石板街的这头走到那头,又走回来,累了就直接在路边坐会。

  十三郎的步伐依然踉跄,但腰背似乎挺直了一些。

  他讲起当年写《燕归人未归》时的情形,讲起薛觉先怎么唱他的戏,讲起那些年里省港两地戏班子的热闹。

  讲着讲着,他会忽然停下来,哼几句戏文,然后问林枫“这句怎么样”。

  林枫听得很认真,偶尔插几句话。

  有些话是后世对十三郎的评价,有些话是他自己的理解。

  十三郎听了,有时点头,有时摇头,有时沉默很久。

  走到一个拐角处,十三忽然停下来,看着林枫:

  “后生仔,你到底是做什么的?”

  林枫想了想,说:“写歌的,也写书。”

  “写歌?”十三郎皱眉,“流行曲那种?”

  “对。”

  十三郎哼了一声,显然对“流行曲”不太看得上。

  林枫笑了笑,没有争辩,只是说:“词曲都是相通的。你写的那些戏文,放到现在,也是经典。”

  十三郎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刚才说,有些我没写出来的故事——什么意思?”

  林枫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你经历了那么多,从风光到落魄,从省港名编剧到街头流浪。这些经历本身,就是最好的故事。”

  十三郎愣住了。

  他站在那里,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,不知在想什么。

  过了很久,他轻轻摇了摇头,苦笑一声:

  “写不出来了。脑子里的东西,早就散了。”

  林枫没接话。

  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
  不知不觉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。

  林枫看了看手表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他想起之前说要去高升茶楼喝茶,便开口:

  “十三郎,前面有家高升茶楼,我请你喝茶,边喝边聊?”

  十三郎脚步一顿。

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旧的中山装,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开口的布鞋,苦笑摇头:

  “你看我,”他指了指自己,“无谓连累公子啦。”

  林枫沉默了一瞬。

  他知道十三郎说的是实话。

  这个年代,茶楼虽然不至于拒客,但一个流浪汉走进去,少不了被侧目议论。他自己无所谓,但十三郎的傲气,受不了这个。

  “无妨,”林枫说,“街边小食店更有一番风味。”

  他伸手拉住十三郎的手臂,不容拒绝地往前带:

  “前面有家大排档,听说猪红粥做得不错。就去那儿。”

  十三郎被他拉着走,想挣开,又没挣开。他嘴里嘟囔着什么,但终究没有真的拒绝。

  那家大排档就在石板街尽头拐角处。

  几张折叠桌,十几张塑料凳,炉灶就摆在路边,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
 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,围着油腻腻的围裙,正在灶前忙活。

  林枫带着十三郎走过去,刚要坐下,老板抬头一看,脸色就变了。

  “喂喂喂!”他放下手里的勺子,快步走过来,挥着手赶人,“这里不做你生意!走开走开!”

  他赶的是十三郎。

  十三郎站在那里,脸上没有表情,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待遇。

  林枫往前一步,挡在十三郎前面。

 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金,拍在桌上。

  “老板,今天算我包场,只吃一顿饭。”

  老板愣住了。

  那叠现金少说也有两三千,够他这大排档忙活半个月的。

  他看看钱,又看看林枫,再看看站在后面的十三郎,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。

  “这……这位老板,你这是……”

  “我请他吃饭。”林枫说,“你只管上菜,其他的不用管。”

  老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  他一把抓起那叠钱,塞进口袋,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热情的笑脸:

  “好好好!老板你坐!坐!我这就给你上菜!猪红粥、炒牛河、豉油鸡——都有都有!”

  他转身冲灶台那边喊:“阿芬!加菜!加菜!”

  十三郎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幕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
  林枫拉开一张塑料凳:“坐。”

  十三郎沉默了两秒,慢慢坐了下来。

  ——

  大排档的菜上得很快。

  猪红粥、炒牛河、豉油鸡、白灼虾、椒盐鱿鱼……摆了满满一桌。

  老板还特意送了碟花生米,说是“送的送的”。

  十三郎看着这桌菜,很久没有动筷子。

  林枫给自己盛了碗粥,慢慢喝着,没有催他。

  过了一会儿,十三郎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粥。

  他慢慢咽下去,忽然说:

  “十几年了。”

  林枫抬头看他。

  十三郎盯着碗里的粥,声音沙哑:“十几年没在桌子上吃过饭了。”

  林枫没有接话,只是又给他夹了块鸡。

  十三郎低头继续吃。

  他吃得很慢,很认真,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
  “枫哥哥!”

 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街边传来。

  林枫转头,看见明菜站在不远处,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。

  她身后站着陈浩贤和结衣,两人都是一脸“终于停下来了”的表情。

  明菜快步跑过来,在林枫身边坐下,眼睛亮晶晶的:

  “我找到你了!我就知道你肯定在附近!”

  林枫有些意外:“你怎么找来的?”

  明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笑得有点得意:“直觉!”

  陈浩贤和结衣也走了过来。陈浩贤看到十三郎,愣了一下,随即压低声音问林枫:

  “阿枫,这不是刚才那个……”

  “嗯。”林枫点头,“我请他吃饭。”

  陈浩贤挠挠头,没再说什么,和结衣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。

  老板又添了两副碗筷。

  十三郎抬起头,看着这几个年轻人,浑浊的眼里带着一丝困惑。

  林枫给他介绍:“这是我未婚妻,明菜。这是我兄弟陈浩贤,他女朋友结衣。”

  十三郎看着明菜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忽然问:

  “日本人?”

  明菜愣了一下,随即点点头,用粤语说:“是的,我是日本人。”

  十三郎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  这次的笑容里,没有了刚才的嘲讽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。

  “刚才我说那些话……”他看着明菜,又看向结衣,“后生女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  明菜摇摇头,认真地说:“您说得对,日本人对中国做过很多不好的事。但是,”她顿了顿,看了一眼林枫,又看向十三郎,“我是枫哥哥的未婚妻,我会一直对他好。”

  十三郎看着她,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什么,也许是想起了当年那位让他放弃学业,奋不顾身离开香港前往上海的莉莉小姐?

  呵。

 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,对着明菜举了举:

  “后生女,这一杯,我敬你。”

  明菜愣了一下,连忙端起自己的茶杯。

  两人碰了碰杯,各自喝了一口。

  陈浩贤在旁边看着,一脸茫然:“这是在搞什么?”

  结衣轻轻踢了他一下,示意他别说话。

 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。

  十三郎话不多,但偶尔会冒出几句犀利的点评。

  他说炒牛河火候不够,说豉油鸡酱油太咸,说猪红粥的猪血不够新鲜。

  老板在旁边听着,敢怒不敢言——谁让人家包了场呢?

  吃完饭,十三郎站起身,对着林枫拱了拱手:

  “后生仔,这一餐,我记下了。”

  林枫也站起来:“以后有机会,再请你吃饭。”

  十三郎摇摇头,苦笑一声:“不用了。今天这一顿,够我记很久了。”

  他转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林枫:

  “你刚才说,有些没写出来的故事……”

  林枫点点头。

  十三郎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说:

  “我想试试。”

  林枫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好。下次我来找你,你讲给我听。”

  十三郎点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
  他转身,迈着那踉跄的步伐,慢慢走远了。

  那条破旧的中山装在风中晃荡,像一面打了太多补丁的旗。

  陈浩贤看着他的背影,终于忍不住问:

  “阿枫,这人到底是谁啊?不就是个流浪汉吗?”

  林枫摇摇头:“他不是普通的流浪汉。他是南海十三郎。”

  “南海十三郎?”陈浩贤挠头,“没听说过。”

  “你当然没听说过。”林枫说,“但你如果看粤剧,就知道他写的戏有多厉害。”

  陈浩贤还是不太明白,但见林枫说得认真,便没再追问。

  明菜靠在林枫肩上,轻声问:“枫哥哥,你以后真的会来找他吗?”

  林枫点点头。

  “会。”

  他看着十三郎消失的方向,想起后世那些关于他的记载——冻死在西环的街头,无人认领。

  这一世,或许可以不一样。

  老板从灶台那边探出头,小心翼翼地问:“老板,还要加菜吗?”

  林枫摆摆手:“不用了,结账吧。”

  老板愣了一下:“刚才那钱……”

  “那是包场的钱。”林枫说,“饭钱另算。”

  老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见林枫已经站起来,便没再多说。

  四人离开大排档,沿着石板街慢慢往回走。

  明菜挽着林枫的手臂,忽然问:“枫哥哥,刚才那个人说的‘死萝卜头’是什么意思?”

  林枫想了想,说:“萝卜头是广东人对日本兵的称呼。抗战的时候,香港被日本占领过三年多。”

  明菜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她把林枫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些。

  陈浩贤走在前面,又开始东张西望,寻找下一个“猎物”。

  结衣跟在他旁边,不时拉他一把,防止他又撞到人。

  走着走着,陈浩贤忽然回头:

  “阿枫,下次还来逛吗?”

  林枫看了他一眼:“你还敢来?”

  “有什么不敢的!”陈浩贤拍拍胸脯,“这次是意外!下次肯定没事!”

  林枫笑了笑,没说话。

  明菜抬头看着他,忽然说:“枫哥哥,下次你找十三郎的时候带上我。”

  林枫低头看她。

  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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