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，给我点人呗？”

　　刚回到家，陈浩贤连鞋都没换，直接冲到客厅找陈建雄。

　　陈建雄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，手里拿着一杯茶。听到这话，他抬起头，看了儿子一眼。

　　要是几年前，陈浩贤敢这么没头没尾地冲进来要人，他早就把手里的东西砸过去了。

　　但这次，他居然冷静地问了一句：“你小子又干嘛？”

　　陈浩贤在他对面坐下，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。

　　“阿枫有个新项目，跟接龙集团合作的。”

　　“接龙？”陈建雄放下报纸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“阿枫那小子跟接龙有什么关系？”

　　“本来没什么关系。但是好像龙家的大小姐龙力莲是阿枫的粉丝，上次我们跟日本那边的事，她还主动帮忙来着。”

　　陈浩贤回忆了一下。以前龙家对于他而言都是小门小户，又没什么接触，压根儿不放在心里。

　　但上次在咖啡馆见过龙力莲之后，他特意让人打听了一下——接龙集团虽然比不上林家和陈家，但在香港商界也算是叫得上号的。

　　陈建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没说话。

　　陈浩贤知道这是让他继续说的意思，便把林枫晚上跟他讲的那些，捡自己能记住的，一股脑倒了出来。

　　“阿枫说要搞外卖。他出方案，我们出人，龙家出钱。专门设一个call机专线，市民打电话上来订餐，接线员根据位置推荐合作的餐厅，然后我们的人去送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阿枫说，配送是最后那一公里，也是最关键的一公里。我们有车、有人、对香港的路熟，这块只有我们能干。”

　　陈建雄听完，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他放下茶杯，靠在沙发上，看着天花板，像是在想什么。

　　陈浩贤坐在对面，等着。

　　“行了。”陈建雄终于开口，语气不咸不淡，“明天我会让秘书跟你跑一趟。既然是阿枫要做，你就好好跟着学学人家的思维。”

　　陈浩贤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睛亮了：“爸，你答应了？”

　　“我什么时候说不答应了？”陈建雄拿起报纸，重新看起来，“去吧去吧，别在这碍眼。”

　　陈浩贤站起来，转身要走，走到一半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父亲一眼。

　　“爸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谢谢。”

　　陈建雄没抬头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
　　陈浩贤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
　　陈建雄放下报纸，端起茶杯，却没有喝。

　　他靠在沙发上，看着窗外的夜色，心里盘算着。

　　这个项目，他其实并不怎么看好。

　　在他看来，有点异想天开了。

　　什么call机专线，什么全城配送，听着热闹，做起来全是麻烦。

　　香港就这么大，餐厅到处都是，人家凭什么打电话让你送？自己下楼买不更快？

　　但转念一想，左右不过是出点人，又亏不了什么钱。

　　大头都是龙家出的，林枫那小子精得很，不会让自己吃亏。

　　最主要是——又能让自家那个傻儿子跟着学习。

　　华创那边能锻炼能力，这个项目能锻炼思维，挺好。

　　陈建雄喝了一口茶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
　　都说一个益友好比良师。阿枫那小子确实不错，可惜自己没女儿。

　　要是有一个，直接嫁给林枫，两家亲上加亲——他看了一眼楼梯方向，林芝那个丫头是看不上了，自家儿子配不上。

　　唉，不想了。

　　他放下茶杯，拿起报纸，继续看。
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陈浩贤就带着陈建雄的秘书到了林枫的事务所。

　　秘书姓何，四十多岁，戴着金丝眼镜，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，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。

　　他在陈家干了十几年，办事稳妥，话不多，是陈建雄最信任的人之一。

　　林枫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。

　　桌上摊着昨晚写好的计划书，又厚了几页——他早上起来又补充了一些细节。

　　“何秘书，坐。”林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把计划书推过去，“这是初稿，你先看看。”

　　何秘书接过计划书，翻开，一页一页地看。

　　他看得很仔细，每一页都要停留几分钟，偶尔皱眉，偶尔点头。看到最后，他合上计划书，摘下眼镜擦了擦，重新戴上。

　　“林少，这个项目，陈生让我全权跟进。”他说，“需要我做什么，您尽管吩咐。”

　　林枫点了点头，心里对陈建雄的安排很满意。不是让陈浩贤自己来瞎搞，而是派了个专业的来——这说明老头子虽然嘴上不说，但对这个项目是认真的。

　　“第一件事，”林枫说，“帮我约龙家那边，明天下午，再谈一次。这次要带计划书去，把细节敲定。”

　　何秘书点头，拿出笔记本记下来。

　　“第二件事，”林枫继续说，“你帮我梳理一下，陈家这边能出多少人、多少车，覆盖哪些区域。要具体的数字，不要大概。”

　　何秘书又记下来。

　　“第三件事，”林枫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百无聊赖的陈浩贤，“你把他管好，别让他添乱。”

　　陈浩贤立刻坐直了：“阿枫，你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林枫没理他。

　　何秘书看了陈浩贤一眼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但什么都没说。

　　“林少放心。”他说，“我会安排好的。”

　　陈浩贤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。他知道自己在这个项目里的定位——不是决策者，不是执行者，是“跟着学的”。说白了，就是实习生。

　　他叹了口气，靠在椅子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
　　林枫和何秘书继续讨论。从call机专线的号码选什么好记，到接线员需要多少人、分几班，到餐厅合作的佣金比例，到配送员的服装要不要统一设计——一条一条地过。

　　陈浩贤在旁边听着，一开始还走神，后来渐渐听进去了。他发现林枫说的每一件事，都不是随便说说的，都有原因，都有算计。

　　比如call机号码，林枫说要选一个简单好记的，最好是四个一样的数字，或者有规律的组合。“市民记不住复杂的号码，一个电话打不进来，可能就去别家吃了。”

　　比如配送员的服装，林枫说要统一设计，要有“百花”或者“外卖”的字样。“穿得整齐，人家才放心把食物交给你。穿得乱七八糟，人家以为你是骗子。”

　　陈浩贤听着听着，忽然觉得，这个项目好像没那么异想天开。

　　何秘书记了满满三页笔记，站起来：“林少，我先回去整理。明天下午的会，我约好了通知您。”

　　林枫点头：“辛苦何秘书。”

　　何秘书走了。

　　陈浩贤没走，他坐在椅子上，看着林枫。

　　“阿枫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说这个项目，真能成？”

　　林枫靠在椅背上，想了想，说：“能成。”

　　“你这么有信心？”

　　“不是有信心。”林枫说，“是没得选。外卖这个东西，香港迟早会有人做。不是我们做，就是别人做。与其让别人抢了先，不如我们自己来。”

　　陈浩贤点了点头，又问：“那你觉得，龙敢威为什么会同意？”

　　林枫笑了。

　　“因为他也没得选。”他说，“接龙集团现在遇到瓶颈了，龙家的生意做来做去就是那些，他想突破，但没有方向。我给了他一个方向，他当然要抓住。”

　　陈浩贤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。

　　“那我爸呢？”他问，“我爸为什么同意？”

　　林枫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因为你。”

　　陈浩贤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因为你是我兄弟。”林枫说，“你爸信你，也信我。他觉得跟着我干，你不会吃亏。”

　　陈浩贤沉默了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。

　　“行，那我先回去了。明天下午，我跟你一起去龙家。”

　　“你不用去。”林枫说，“何秘书去就行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因为你在场，龙力士可能会说更多废话。”

　　陈浩贤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
　　他想了想，觉得林枫说得对。

　　“行吧。”他转身走了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，“阿枫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谢谢。”

　　林枫愣了一下，还没反应过来，陈浩贤已经推门出去了。

　　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
　　林枫靠在椅子上，看着窗外。

　　中环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有几艘船在慢慢移动。

　　他拿起桌上的计划书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
　　那上面写着几行字，是他早上加的：

　　“短期目标：三个月内覆盖港岛核心区域。中期目标：一年内覆盖全港。长期目标：建立香港最大的即时配送网络。”

　　他看了几秒，合上计划书。

　　明菜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
　　“枫哥哥，贤哥走了？”

　　“走了。”

　　“他刚才说谢谢，你听到了吗？”

　　林枫抬起头，看着明菜：“你听到了？”

　　明菜笑笑把茶放在桌上：“我在走廊里碰到的。他眼睛红红的，吓我一跳。”

　　林枫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
　　茶是明前龙井，周怀民上次送的，一直没舍得喝。

　　“他可能是风沙迷了眼。”林枫说。

　　明菜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拆穿。她在对面坐下，托着下巴看着林枫。

　　“枫哥哥，你今天还要写多久？”

　　林枫看了看桌上的计划书，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。

　　“不写了。”他说，“今天收工。”

　　明菜眼睛一亮：“那我们去吃饭？”

　　“行。”

　　“去哪？”

　　林枫想了想，说：“去百花咖啡馆。看看结衣的店怎么样了，顺便给贤哥送个外卖。”

　　明菜笑了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
　　“好，我去换衣服。”

　　她转身跑了出去。

　　林枫靠在椅子上，把最后一口茶喝完，站起来，把计划书收进抽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