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逃跑是苟洋洋的天赋
苟洋洋和吉米在巷子里坐了大约半个小时。
这半个小时里,两人通过一种“手语+画画+表情包+偶尔蹦出的单词“的混合沟通方式,大致了解了对方的情况。
苟洋洋知道了:
吉米是美国人(“America“这个词他听懂了)、11岁、喜欢赛车(吉米在地上画了一辆赛车,画得还不错)、一个人在迪拜(至于为什么一个人,苟洋洋还没搞清楚)。
吉米知道了:
苟洋洋是中国人、10岁、跟爸妈走散了(苟洋洋的默剧表演非常到位)、身上没有钱(苟洋洋掏出了那四张人民币展示了一下,吉米的表情告诉他这在迪拜确实等于零)。
两人正在用画画讨论“机场在哪个方向“的时候,巷子口出现了一个人。
穿制服的人。
不是警察——是某种保安或者市场管理人员之类的。
穿着深蓝色的制服,戴着帽子,腰上别着对讲机。
他看到了巷子里的两个小孩,走了过来,说了一句什么。
苟洋洋的警觉系统立刻启动了——虽然这不是警察,但穿制服的人在他的心理分类里都属于“可能把我交给大人“的危险类别。
吉米的反应更有意思。
他看到穿制服的人,脸色一变,迅速把钱包塞进了裤兜里,然后拎起行李箱站了起来。
保安走过来了,对着他们说了一串话——阿拉伯语。
然后切换成英语——“What are you doing here? Where are your parents?“
吉米回了一句英语,语速很快,苟洋洋没听懂。
但从吉米的语气来看,他在应付。
保安又问了几句。
吉米又回了几句。
然后保安伸手拿起了对讲机。
吉米转头看了苟洋洋一眼。
那个眼神,苟洋洋后来说:
“他看我的那个眼神,就是在问一个问题——'你跑得快不快?'“
苟洋洋回了他一个眼神——意思是“我跑得可能比你想象的快“。
吉米拎起行李箱。
苟洋洋拉了拉T恤的下摆。
保安刚对着对讲机说了半句话——
两个小孩同时跑了。
苟洋洋跑在前面——他跑得确实快,即使在七月的迪拜、即使已经几个小时没好好吃东西、即使他穿的安踏跑鞋已经被汗浸透了。
他的启动速度没有辜负他在新乡积累的实战经验。
吉米跑在后面——他拖着那个银色行李箱,轮子在巷子的石板地上发出“哐哐哐哐“的声音,像一列微型火车。
他跑得不算快,但跑得很拼——或者说,他跑的样子有一种“我从小到大没怎么跑过但我今天必须跑“的决绝感。
保安在后面追。
但他显然没有预料到两个小孩会同时起跑——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。
这两秒的延迟就是胜负手。
苟洋洋左拐、右拐、穿过一排卖银器的店铺、跳过一箱放在路中间的货物、从两个正在聊天的女游客中间闪身而过——他跑步的路线像一条蛇,灵活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。
吉米在后面勉力跟着,行李箱的轮子在转弯时差点翻倒。
他发出了一声英语的惊叫。
“This way!“苟洋洋听到了这两个词——或者说他以为他听到了这两个词——不管了,他继续跑。
跑了大约两分钟。
保安的声音越来越远了。
苟洋洋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——窄到行李箱勉强能过去。
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广场,广场上有一棵棕榈树和两张铁椅子。
苟洋洋停了下来,弯腰喘气。
三秒后,吉米也冲了出来,拖着行李箱,满脸通红,金色卷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然后同时笑了。
那种笑是什么样的呢?
就是——你跟一个语言不通的陌生人一起做了一件荒唐的事,事后你发现你们竟然配合得还不错,然后你们同时笑了。
那种笑里有惊险后的释放、有荒诞感、有一种“你也疯啊“的默契。
苟洋洋伸出了手。
他想了想,说了一个英语单词——他确信这个词他会——
“Friend?“
吉米看着他伸出来的手。
他擦了一下额头的汗。
然后也伸出手,握了上去。
“Friend.“
他们握手的时候,苟洋洋注意到吉米的手比他的大一些,但也是潮湿的——不是因为汗,而是因为一个11岁的男孩在用力握手的时候,手心总是会出汗的。
这可能是迪拜黄金市场历史上最不值钱的一次握手——两个加起来身家不超过80块人民币(如果只算苟洋洋的话)和1000多美元(吉米的部分)的小孩,在一棵棕榈树下,完成了一次跨文化友谊的缔结。
但它也可能是那天早晨最珍贵的一次握手。
因为从这一刻开始,苟洋洋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他有了一个搭档。
虽然这个搭档说的话他听不懂,做的事他经常看不懂,花钱的方式更是让他叹为观止——但那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在一个离家五千公里的陌生城市里,有一个人愿意跟你一起跑。
这就够了。
苟洋洋松开手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他拍了拍自己的裤兜——空的,只有几张人民币和一支笔。
他又拍了拍后背——没有书包。
书包。
书包还在机场休息室里。
段子本在书包里。
旺旺仙贝在书包里。
望远镜在书包里。
还有——
“逗你玩“在书包里。
那个他妈花了298块钱从拼多多上买的多国语言翻译器。
能翻译138种语言的那个小圆饼。
如果他手上有那玩意儿,他就不用跟吉米在这里比划半天了。
“Airport——“苟洋洋指了指远方,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后背(表示书包),又做了一个“很重要“的表情。
吉米歪了歪头。
苟洋洋叹了口气。
算了,这件事等一下再说。
现在最重要的是——他的肚子又开始叫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