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老穆罕默德的香料哲学
——这一章的标题是假的。
老穆罕默德出场的部分已经在前面讲完了。
这一章真正要讲的是苟洋洋和吉米·威廉姆斯的第一次对话。
但“老穆罕默德的香料哲学“这个标题太好了,不用可惜。
所以就借用一下。
反正苟洋洋后来说,他在迪拜学到的第一条人生哲学就是从老穆罕默德那里学的——“如果你不确定一个东西好不好,先试一口再说。“
阿拉伯咖啡如此。
友谊也如此。
好了,回到巷子里。
“泥壕。“外国小孩说。
苟洋洋花了一秒钟反应过来——这是“你好“。
一种被高度压缩和变形后的“你好“。
就像你把一个馒头使劲攥了一下再摊开,它还是馒头,但已经不太像了。
苟洋洋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——会说中文?“
他用中文问,刻意放慢了速度。
外国小孩显然也只会这一句。
他挠了挠金色的头发,然后用英文说了一串话,其中苟洋洋只捕捉到了两个词:“Chinese“和“school“。
苟洋洋推测:
他在学校学过中文。
但只学了“你好“。
沟通到此就遇到了瓶颈。
两个小孩面对面,一个只会说中文(加上apple、banana和三克油),一个只会说英文(加上一个“泥壕“)。
按理说,这段对话应该在十秒钟内结束。
但苟洋洋不是一个普通的十岁男孩。
他是一个段子手。
段子手的核心能力是什么?
不是说话多,是会找话说。
他看了看外国小孩旁边的薯片。
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肚子,做了一个鬼脸——嘴巴张大,眉毛下耷,表示“我饿了“。
这个表情全球通用。
外国小孩立刻明白了。
他拿起薯片,递了过去。
苟洋洋接过来,抓了两片,塞进嘴里。
Lays原味。
全世界的Lays原味都一个味——咸的,薄的,嘎嘣脆。
“三克油。“
苟洋洋说。
外国小孩也抓了一把薯片,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在巷子里,一边吃薯片一边互相打量。
外国小孩先做了一个自我介绍的动作——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说:“Jimmy。“
苟洋洋听懂了。
这是他的名字。
他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:“苟洋洋。“
“Gou——?“吉米的表情说明了他的困惑。
中国人的名字对英语使用者来说,经常是一场发音灾难。
“苟——洋——洋。“苟洋洋放慢速度,一字一字地说。
“Goh……Young Young?“
“差不多了。“
苟洋洋用中文说,同时竖了竖大拇指。
然后吉米做了一件事——一件苟洋洋完全没预料到的事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钱包——一个真皮的、看起来很贵的钱包——打开,里面闪了一下金光。
不是金子。
是信用卡的反光。
吉米从钱包里拿出一沓钞票——美元。
绿色的,一沓。
苟洋洋虽然不认识美元的面额,但他能看出那一沓不少。
然后吉米用一种蹩脚但自信的中文——是的,他除了“泥壕“之外其实还会几个词——说了第二句话:
“我是Jimmy。我很——有——钱。“
语法完美。
发音灾难。
“有“说成了“有呦“的第三声转第一声,“钱“说成了“浅“。
但意思是明确的。
苟洋洋看了看那沓钞票,看了看吉米得意的表情,想了大约两秒钟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注定载入两人友谊史册的话:
“……然后呢?“
吉米愣住了。
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。
在他的人生经验里——一个洛杉矶富人区长大的孩子的经验里——说“我有钱“通常会得到两种反应:
嫉妒或者讨好。
他都做好了准备。
但“然后呢“不在他的预期选项里。
苟洋洋又说了一句:
“有钱是不错,但你坐在地上吃薯片的样子,跟我们学校门口那个卖烤肠的大爷差不多。“
吉米当然听不懂这句话。
但苟洋洋的语气和表情传达了一个信息——这个中国小孩不太容易被“有钱“这两个字打动。
一种奇怪的化学反应开始了。
吉米把钱包收了回去,表情经历了一个微妙的变化——从得意到困惑到一种接近好奇的东西。
他指了指苟洋洋,又指了指四周,做了一个“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“的手势。
苟洋洋用中文回答:“说来话长。“然后意识到对方听不懂,他开始用手比划——
飞机。(两手展开当翅膀)降落。(两手掌心向下压)爸妈。(拍了拍两边肩膀,表示一高一矮的大人)睡觉。(双手合十放在脸旁边)我。(指自己)走出来。(两脚做走路动作)迷路。(双手一摊,做困惑脸)
吉米看完了这段“默剧表演“,先是沉默了两秒——然后笑了。
不是嘲笑。
是那种“这个人好有意思“的笑。
然后他也开始用手比划自己的情况——
他。(指自己)美国。(比了一个“USA“的手势——虽然苟洋洋不太确定那是什么意思)爸妈。(也拍了拍肩膀)不在。(摇头)一个人。(竖起一根手指)开心。(笑——但那个笑不太像真的开心)
苟洋洋看出来了。
十岁的孩子对另一个孩子的情绪感知力,有时候比大人还准。
因为他们不会用语言过度分析,他们直接看表情。
吉米的表情在说:
我一个人在这里,我假装很开心,但其实没有那么开心。
苟洋洋做了一个决定——一个他后来从没后悔过的决定。
他在地上坐了下来,跟吉米面对面。
然后他伸出手,做了一个“把薯片给我“的手势。
吉米把薯片递过来。
两个小孩就这样坐在迪拜黄金市场的一条巷子里,一包Lays薯片,一瓶可乐(轮流喝),什么都说不明白,但什么都不需要说明白。
有些友谊的起点,不需要语言。
只需要一包薯片和一个愿意坐下来的人。

